藏海依旧每日去吴老匠的铺子,打磨、上蜡,完成“千机锁盒”的最后工序。庄芦隐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送来任何“恰好”的工具或关怀。
但藏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会在全神贯注地工作告一段落时,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当门口空无一人时,心底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吴老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在他打磨锁盒外观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那主顾说了,盒子做完,直接交给你便是,如何处理,随你心意。”
藏海打磨的动作一顿。
随他心意?这价值不菲的风沉木,果然是庄芦隐的。而这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千机锁盒”,庄芦隐就这么……送给他了?
他不是要用它来存放“重要私物”吗?
难道……这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帮助、沉浸在自己热爱中的借口?
这个猜测,让藏海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抚摸着手中温润光滑、机括严密的锁盒,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庄芦隐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才华,我尊重你的热爱,我愿为你搭建舞台,只为你绽放光芒。
这种“看到”和“尊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力量。
终于,“千机锁盒”彻底完工了。
古朴典雅的外形,严丝合缝的接口,以及内里那需要按照特定顺序、错一步便前功尽弃的二十七道连环机括。藏海将它捧在手中,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却也夹杂着一丝空落落的茫然。
做完了,然后呢?
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每日来到这个充满了他和庄芦隐无形交集的地方?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将锁盒交给吴老匠,也没有带回家。他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锁在了工坊一个属于他的柜子里。
仿佛锁住的,不仅仅是一个盒子,还有他此刻纷乱难言的心事。
离开工坊时,天色已近黄昏。藏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那条曾经与庄芦隐“偶遇”的、相对安静的街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时庄芦隐马车停驻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街面,心里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他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就在他即将拐过街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藏海的心猛地一跳,脚步顿住。他霍然转头望去,那窗口却已是空空如也,只有晚风吹动着竹帘,轻轻摇曳。
是错觉吗?
还是……他其实,一直都在?
藏海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口,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也吹乱了他本就纷繁的心绪。
他忽然意识到,那只盘旋在高空的老鹰,或许从未真正远离。他只是收起了利爪,隐没了行迹,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耐心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
而他自己呢?
这只一直试图缩在壳里的小乌龟,似乎……已经不想,或者,不能再一味地逃避下去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坚定而清晰地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