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别院,藏在庄园西侧,一踏进去,景致便大不一样了。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细致。青石铺的小径,沿路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叶子绿得发亮。院子里栽着几株老桂,枝叶密密地铺开,风一过,细碎的花叶就落下来。墙根下还留着些鸟窝,间或真有鸟落在檐上,叫两声,又飞走了。廊下摆着一张藤椅,几上搁着一壶茶,茶还是温的,像是有人料到她要来,早早备下的。
再往里,竟还有一小道山泉,从石缝里淌出来,叮叮地落进一方浅浅的石池里,水清得见底。那石池不大,水却不浅,池底铺着青石,被水冲得发亮。泉眼边生着一丛水草,细叶随水流轻轻摆。
木羽抱着她穿过院子,脚下慢了些,像是也想让她瞧一瞧这景。慕南音抬眼四下看了看,心里也承认,这地方是真好——鸟语花香,别有洞天,搁在哪儿都是养人的去处。
木羽走得不快,刻意绕开了晒着日头的那一段,拣着檐下的阴凉走。她瞧在眼里,没吭声。
木羽把她抱进里屋,放到床上安置好。床是新铺的,被褥软和,他一放下她,先替她把散乱的鬓发拨到耳后,又把被子拉上来,替她掖好脖颈处的被角,动作比方才还轻。这才在床边坐下,问:“可有哪里不适?我这儿有郎中,叫来给你瞧瞧。”
慕南音摇摇头。她静了片刻,开口,声音平平的:“殿下也看到了,我现在这般模样,连排泄都不能自理。还请殿下叫两个侍女来,帮我一把。”
“郎中就不必叫了。”慕南音顿了顿,“我这毛病,郎中看了这些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木羽没再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话在她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换作从前,她断不会在人前说这种事。可这些年瘫在榻上,什么体面、什么脸面,早被一日一日磨掉了。她学会了一样东西——把最难堪的话,说得越平越好。你越坦然,旁人越不敢轻慢你。
木羽怔住了。
他看过她城头点兵的样子,看过她勒马而立的模样。那一仗里,她立在中军旗下,一身甲胄,声音不高,却让整条战线都稳住了。他那时在对面,看着她,心里头一次生出“这人不好惹”的念头。可眼前这个躺着的人,瘦,白,眼神还是那样清亮,偏偏身子……连这样的事,都要开口求人。
他心里一下子堵得慌,说不出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更让他怔住的,是她说话的口气——那样平,那样稳,没有一丝羞,也没有一丝怨,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一个女子,把这样难堪的话,说得这样坦然,比哭比闹,更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慕南音看出他脸上的错愕,倒笑了:“殿下不必介怀,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那笑很浅,落在她病瘦的脸上,却有几分叫人心里发紧的从容。木羽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他别开眼,不再看她,只朝外头吩咐了一声,让人抬个恭桶进来,又寻了屏风挡在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