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一是一位盲眼的琵琶法师,擅长吟唱《平曲》,坛浦决战一段尤为精妙。芳一在阿弥陀寺寄宿的某一夜,被神秘武士引至幻境般的宫殿,为怨灵演奏《平曲》。之后每夜,武士都会到寺庙接引芳一。
眼见芳一日渐憔悴,庙中住持察觉异常,用朱墨在芳一全身画满佛经,意图让怨灵看不见他。可住持忘记了芳一的耳朵。愤怒的怨灵活生生扯下芳一的一双耳朵。自此,芳一成为“无耳芳一”。
这就是“无耳芳一”的故事。
*
作为咒术师,自然要对各种怪谈故事耳熟能详。毕竟在这个世界,怪谈是会成真的。
你这几天可是恶补了很多知识。
“毕竟在这个世界”——你没有多想。
不用夏油杰多做解释,抵达目的地后,你便知道夏油杰需要你做什么。
杰说你能歌善舞……咳咳。
咒灵朝地上吐出一把琵琶。
能储物的咒灵……能储物的咒灵……
“はつちゃん?”
“我没事。这只咒灵是不是装过尸体?”
“はつちゃん想起来了?”
你摇摇头:“直觉。”
“杰,我会弹琵琶吗?我以前弹的是钢琴吧?”
“嗯?”夏油杰疑惑地看着你。你疑惑地看着他。
“会的吧?”
“那我听过《平曲》吗?”
“呃……听过?”
“夏油先生,我们真的是全世界仅有四名的「特级」咒术师吗?”
我们的职业素养好低。
如果咒术师都是这个样子,那整个咒术界的未来也太堪忧了。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夏油杰沉默了。他是力大砖飞型选手。
这种麻烦的假想怨灵……所以他才不想管嘛。
“满足条件就可以了吧?”不行就放弃。
“那杰来?”
夏油杰眯眯眼,保持微笑:“全都仰赖はつちゃん。”
你无奈地叹气。
你捡起地上的琵琶。
无论如何,你确实把琵琶给拉响了。并且拉得越来越顺畅。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唤你的名字。你没有搭理它,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它不值得你抬眼去看它。
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音乐上。
熟悉的。
熟悉的音乐。
武士的呼唤声。
匆匆的脚步声。
绫罗绸缎的窸窣声。
障子滑动声,雨户打开声,女人交谈声。
从来没有感到世间如此吵闹过。
恐惧,或许是世间最大的负面情绪,尤其是对死亡的恐惧。
死于战争的平家怨灵……
我死亡时怀揣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毫无印象。
人当真可以死而复生吗?
或许我没有死。
那我为何消失了整整十年?
你有很多困惑不知与谁诉说。
杰不在乎,他只需要你在他身边。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全都不在乎。
那另一个人呢?他在乎吗?
我曾经的……恋人?
等到世间寂静无比,琵琶的声音也没有停止。
“结束了。”夏油杰把手放到你的肩膀上,你没有把它拨开。
眼前是满目疮痍。
这就是「特级」咒术师的破坏力?
你不喜欢搞破坏。
破坏容易,重建很难。
杰会搞出比今日更大的破坏,而你在纵容他。
这样是不对的,可是……
“我们回去吧,はつちゃん。”
你转换心情:“杰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什么?”
“七百多年前的长平合战,平氏家族和源氏家族在下关海峡的坛浦最后一次交兵,平家落败。之后的几百年,平家的怨灵一直在坛浦海面和海岸一带出没。”
“这是我们知道的现状。”
“是这样,所以我才大老远跑过来祓除咒灵——”
“这就是问题所在,杰。‘几百年’——这时间也太长了。”
“就这?”夏油杰歪头不解,“只要人类存在,咒灵就不会消失。はつちゃん连这都忘了?”
“这一点我知道,杰。”
[不过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有一份はつちゃん的功劳吧?]
我必须解决这件事才能去见那个人。
“赤间神宫是为了安抚平家怨灵而建。既然接受供奉,则该安分守己。按照流程,平家怨灵该和其他无数‘神明’一样因为不再被人们恐惧而消失。但它们一直存在。”
“平家怨灵,不是坛浦海面上的那些,而是‘无耳芳一’故事背后的那些。”
“故事的背景是长平合战。与真实历史绑定的故事总是更容易传播更难被遗忘。越多的人知道无耳芳一的故事,平家怨灵的养料就越充足,平家怨灵会一直存在。”
“无耳芳一”这一怪谈是人造的。
过去的诅咒师也太闲了。专门编这么一座幻境来骗人。
“我国的怪谈经久不衰。我国民众对怪谈很是热衷。日本号称‘八百万神’——”
“与之相对应的结果就是咒术师很忙。”
“辛苦啦。杰会觉得收集不同的咒灵有趣吗?”
“从来没觉得。”
“那杰持之以恒吞噬咒灵的动力是什么?”
“はつちゃ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壮大自身力量。”
壮大自身力量……然后……
去创造你所向往的世界。
杰必须要去尝试一次,否则他无法说服自己。其他任何人的劝说都是可笑的。夏油杰不这么做,他就不是你认识的夏油杰。
夏油杰一直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因如此,他才痛苦。
夏油杰会失败。
所有人都说那个人是“最强”。
“杰知道我和其他咒术师见面了吧?”
他没有阻拦你。
他想让你离开他。
哪怕他不情愿。
而你选择留下。
“哦……他们有没有和你说我坏话?”
“杰都做诅咒师了,还指望他们赞扬你?”
“嘁……”
死去的人不该去见活着的人。
你的情感债务又增加了。
“是我的错。我让你们失去我那么久——”
“是猴子的错!”夏油杰反驳道。
你只好微笑着说:“祓除咒灵是我作为咒术师的义务。”
“义务!?自己的过错自己承担!凭什么要牺牲要付出的是我的同伴!?”
夏油杰的情绪很激动。
然而这句话你完全无法反驳。
“你没法替我做选择,杰。这是我个人的意愿。”
过去的事已然发生,你必须直面现实。等杰的事终了再去见——“我知道!善良的咒术师总是在为普通人牺牲!”你被他吵得捂住耳朵。
夏油杰意识到不该和你争论,他努力放缓语气,温和地注视着你:“只要没有普通人,咒术师就不用付出、不会牺牲了。”
你抬起头注视着他:“牺牲所有普通人,是更大的牺牲,杰。”
“不要这样比较,はつちゃん。”
“我知道はつちゃん心地善良。但就算善良如はつちゃん,也不会在意偶然踩死的一只蚂蚁吧?普通人于我就是如此。”
不要这样比较?
杰的比较才是不正确的。
“我从没想过……我没有从前。”
你叹息一声:“杰原来是个傲慢的人。”
【我傲慢?】
杰惊讶到这种地步。
“杰很傲慢。但站在咒术师的立场,我实在无法指责你。杰没有错,普通人也没有错。”
“はつちゃん想说错的是这个世界?”
“难道不是吗?”
夏油杰嗤笑一声:“错的是不该存在的猴子。”
不该……存在?
“大丈夫?九月底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你的身体还没养好,はつちゃん还是多待在室内吧。我会陪你的。”
他不想和你逛商场。
他明明会陪那两个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