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过，扬起贺玄披散的几缕墨发，那发丝掠过师青玄眼前，像一道握不住的幻影。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风却转了向，只握住满手空寂。

师青玄一怔，回神时那道玄色身影已在十几步开外。

腿长了不起啊？

他暗自嘀咕，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山道起伏，那人步履如常，他却得微微提气才能跟上。又走了一段，师青玄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歹也变回了神官，怎么还会被这人轻易甩在后头？

……总不该真是腿长的缘故？

这念头冒得突兀，他差点笑出声来。眼看那人背影越来越远，索性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衣袖摆荡间，师青玄的指节状似无意地擦过贺玄微凉的手背，一触即离，像山风路过。

“贺玄，”他弯起眼角，与那人并肩，气息因方才追赶而略有些不稳，“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他又看着前方，问道：“前面有岔路，左边看着好走，右边似乎风景不错。你说，咱们走哪边？”

“随你。”贺玄声音平淡，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半分。

“哎，不是吧？你怎么变大就切换回‘高冷模式’了？”师青玄抓住手边晃动的袖角，语气里掺了点惋惜：“你小小一只的时候多可爱啊，能变回去吗？爸爸抱着你走，保证又快又稳。”

“不能。”贺玄手腕一绕，袖角便轻松地脱离他指尖。

师青玄也不恼，反而快走几步绕到贺玄身前，一边倒退着一边笑眯眯地打量他：“说真的，你现在这样貌也太好看了。要是在我们学校，绝对是校草级别，表白墙天天刷屏的那种。出去后真不考虑出道？我给你当后援会会长！”

贺玄目不斜视：“不考虑，没兴趣。没你好看，你看自己。”

“你这耳饰也挺酷。”师青玄忽然探手，饶有兴趣地去碰贺玄耳上的饰物：“这造型如果发到网上，绝对爆红。回去开直播吗？我给你刷礼物。”

贺玄侧首避开，浅棕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用，你看路。”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枚醒目的耳饰倏然收缩，化成一点墨色骨钉。披散的长发无风自动，被一支墨玉簪束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宽大衣袍也在步履间变化成了形制简洁的劲装，将先前张扬外放的形貌尽数敛藏。

师青玄：“……”

分明还是同一人，同一张脸，只不过从鬼王的装扮换成了地师仪简单利索的造型，怎么就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如松了？

风师大人一时不止手痒，连心尖都跟着痒了。

“师青玄。”走在他身后的师无渡终于忍无可忍，蹙眉提醒：“好好走路。”

他的目光冷冷掠过贺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嫌弃，“这副鬼样子有什么可看？你眼光越来越差了。”

师青玄权当耳旁风。他仍然倒走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粘在贺玄身上，眼里漾开十二分坦荡：“看什么路，我现在只想看你。”

贺玄：“……”

师青玄：“要不咱就走左边吧，反正这山间的景致再好，也比不上你。”

山风恰在此时穿过林隙，卷着草木的清冽掠过眼前人含笑的眉眼。贺玄目光微顿，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

师青玄：“你怎么又不说话？该不是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了吧？”

师青玄：“我还能再夸一百句，句句不重样，你要听吗？”

师青玄：“地师大人惜字如金，地师大人情绪稳定，地师大人能力超群，地师大人俊美不凡……”

贺玄：“……”

一句接着一句，当真是没完没了不带重复。

这边师青玄还在锲而不舍地撩拨，那边师无渡额角的青筋已经跳了又跳。他养了两世，才头一回见识到自家弟弟有这种“神色无辜却句句撩人”的本事，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教育不当，才将人养成了这般模样。

师无渡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扇子，手指却捞了个空。

那柄能翻江倒海的水师扇没在它该在的地方。师无渡摸着空荡荡的腰间，心头的无名火登时窜得更高：都恢复原身了，这阵法不知道顺便把他法器也变回来？若现在有扇子在手，他定要将面前两个混账一起扇飞，落个耳根清净。

水师大人正磨着后槽牙，左侧岔路忽然飘来一阵清脆笑闹。几个少女结伴上山的动静由远及近，暂时打破了这头微妙的气氛。

鹅黄衫子的姑娘声音清亮：“那签可灵了！东街赵家姐姐求到了姻缘签，第二天就有媒人上门！”

挎着藤篮的姑娘跟着接话：“西市郑家那个躺了好几年的公子，抽到‘康泰平安’，你猜怎么着？上个月都能扶着墙走了！”

“还有王屠户家的婶子，去替闺女求子……”

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几位姑娘，打扰了。”

少女们闻声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山道旁的师青玄。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此时还带着逗弄贺玄时的笑意，叫人望之便挪不开眼。

几个姑娘一时都忘了说话。

师青玄拱了拱手：“有劳几位姑娘，想问问这是何处地界？”

鹅黄衫子的姑娘最先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红：“公子客气了，咱这儿是临州地界。”她顿了顿，又介绍道，“临州城就在山脚下，沿着这条山道下去便能看到。临州依着江，咱这儿的人世代都靠江水过日子。”

挎着藤篮的姑娘跟着点头，伸手往山外遥遥一指：“您瞧见那江上没有？那些星星点点移动的影子，都是渔船。这会儿正是早市收网的时辰，再过会儿啊，码头就该热闹起来了。”

师青玄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远方江水浩渺，与天际连成一片朦胧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