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那天，风师青玄化了个女相。
她踩着被晒得发白的戈壁碎石往前走，鞋底早让砂砾磨出了毛边。她故意把步子踏得啪啪响，仿佛这样就能把某张冷冰冰的脸从脑子里震出去。
“说什么‘半月关的事别插手’，不就是怕惹麻烦”！她忿忿踢飞一块碎石，惊起几只沙鼠，“等本风师查出真相，定要你地师仪……”
狠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喉间——前方枯死的胡杨下，不知何时多了道熟悉的背影。
那人束发的绸带被沙漠的风扯得笔直，在黄昏暮色里猎猎作响。
师青玄的嘴角瞬间翘上了天，“明兄——！！！”
她飞扑过去，雪青罗袖在空中翻飞，好像一只扑住了猎物的鸟雀。
明仪头也没回，反手向后一接便稳稳托住了她的膝弯。然而托稳的刹那，娇软的触感透过罗裙传来，让他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耳边清脆的女声还在叽叽喳喳，丝毫未留意身下人的僵硬：“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一个人去半月关！”
“变回去。”明仪的声音透着不自然的僵冷。
“我偏不。”师青玄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哼哼唧唧，“我在上天庭受了某人的气，气得心口发闷，始作俑者合该背我进城。”她察觉到身下紧绷的脊背，觉得颇为有趣，故意坏心眼地夹起嗓子：“明兄，你行行好，这碎石硌得我脚疼……”
“胡闹，”明仪微微偏头避开耳畔温热的吐息，声音沉了下去，“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男是女，怕什么？”师青玄晃着白缎短靴，足尖有意无意蹭过对方腰侧的玉扣：“要不你也化个女相，我们扮作一对姐妹花进城？这样你也不必担心什么授受不亲了。”
明仪侧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怀疑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混账话。
师青玄趁机笑着将脸埋进他的后颈，鼻尖嗅到一丝清冽的气息，宛如深冬覆雪的松林。
她忽然觉得，在这灼热的沙漠里，明仪微凉的肌肤格外舒适，像是地脉深处沁出的丝丝寒意，连带着那些郁结的燥意都被悄然抚平。
“某些人嘴上说着‘死也不去’的……”她用鼻尖蹭了蹭那截脖颈，声音闷在衣料里，“明兄啊，你都不知道，你拒绝人家的时候好像一个负心汉……”
明仪恍若未闻，驮着她步履沉稳地往前走，仿佛背上聒噪的大活人是团空气。
师青玄却来了兴致，眼波流转间戏瘾大发，趴在他肩头开始念经：
“明兄啊，你背人的姿势这么熟练，是不是偷偷背过许多小姑娘？”
“明兄啊，你冷漠无情的样子活像话本里薄情寡性的小郎君，可偏生……就是叫人欢喜。”
“明兄啊，人家想看你化女相，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你的模样。”
“明兄啊，你怎么都不说话，是天生不爱说话么？”
“明兄啊，你若是不肯依我，等会儿进了城，我见人就说——”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耍无赖的威胁，“说我们是一对儿被家中棒打鸳鸯、正连夜私奔逃命的小情……”
“人”字尚未出口，她整个人就被猛地往上重重一颠！
惊呼声里，师青玄慌忙搂紧明仪的脖子，所有未尽的胡言乱语都被这下颠簸给震散了。
明仪终于顿住脚步。
“再胡说八道，”地师大人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咬牙切齿，“你就自己走着进城。”
风师娘娘审时度势，立刻噤了声。
沙漠的热风裹挟着细沙拂过，干燥得让人昏昏沉沉。明仪衣袂间逸散着如地脉寒泉般的凉意，在这灼热沙海中格外舒适。
师青玄的意识渐渐模糊，慢慢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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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暮色已沉。
师青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自己仍安稳伏在明仪背上，周遭的景色已从荒芜戈壁变成了沙漠边城的街巷。她下意识动了动，就听见耳畔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别乱动。”
这声音……
师青玄一怔，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艳的侧脸，几缕碎发垂落在弧度优美的颈侧。那人面如冷玉、肤似凝雪，偏生眼尾天然微挑——那弧度并非女子的柔媚，亦非男子的刚硬，而是透着种清冷利落的飒爽风姿。
师青玄一时看得呆了。
这分明是明仪的五官，却因着女相更显出几分勾人心弦的美——不是凡俗的艳色，而是像古剑新硎，寒芒里透着致命的锋利。
最引人侧目的，是她耳垂上悬着的金色水滴状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光斑。
“明兄……”师青玄下意识伸手，指尖虚虚悬在那枚晃动的耳坠旁。
明仪倏地偏头避开，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扫过师青玄的手腕。
“满意了？”声音依旧是熟悉的冷淡，却因女相声线的缘故，平添了几分清冽的质感，似寒泉漱玉。
师青玄怔愣着，指尖悬在半空忘了收回。那枚耳坠晃啊晃，晃得她心头莫名发痒，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明仪……竟真为她化了女相。
“再乱动，”身下的人侧眸瞥来，耳坠划过泠泠冷光，映得她眼底似有冰河流动，“就把你丢下去。”
可师青玄分明看见，她说着这样的狠话，耳后白皙的肌肤下，却透出了一抹极淡的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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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边城的客栈里，两道倩影一同坐在大堂角落的木桌前。
师青玄执筷拨弄着盘中的菜，只浅浅尝了一口，便搁下不动了。
小二难得见到这般美人，殷勤地凑上来问：“姑娘，可是不合口味？”
师青玄指尖轻轻点着碗沿，慢吞吞出声：
“这羊肉，”她摇了摇头，“火候过了三分，嚼着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