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
柳清溪一行人策马疾驰在官道上，马蹄踏起一路烟尘。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烈阳城，前方是望不到头的北行之路。两侧的田野荒无人烟，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都是门窗紧闭，不见炊烟。
“不对劲。”夏淮渊勒住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条路我走过不下百回，往常这个时辰，路边茶摊早就支起来了，赶集的挑夫也该来来往往。今天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前方不远处，一个茶摊歪倒在路边，棚顶的茅草散落一地，几张桌椅翻得七仰八叉，茶碗碎了一地，早已干涸的茶渍在地上结成褐色的疤。
郁辰音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茶炉的灰烬。
“三天左右。”她站起身，脸色凝重，“人离开得急，茶炉还热着就被推翻了。”
纪邦格坐在轮椅上，被一名风神谷弟子推着上前。他盯着那些散落的茶碗看了片刻，忽然抬手，镇魂璇玑盘从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盘中星光急速流转。
“有魔气残留。”他的声音冷得能结冰，“很淡，但确实有。方向……正北。”
北。
寒霜城的方向。
柳清溪攥紧千机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藏着无尽的黑暗。
“走吧。”他翻身上马，“小心点，保持队形。”
一行人再次上路，只是这一次，速度慢了下来，每个人的手都按在法器上。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第二个村子，房屋倒塌大半，断壁残垣间有火烧过的痕迹。几具尸体横在路边，已经僵硬发黑，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怖，不像是寻常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妖兽。”夏淮渊蹲下看了看，站起身时脸色铁青，“而且是成群结队的妖兽。你们看这些爪痕，深浅不一，方向杂乱——至少七八只同时袭击。”
纪邦格盯着那些尸体的伤口，忽然开口：“不只是妖兽。”
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伤痕，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这是魔修的手法。妖兽撕咬，魔修收割魂魄——配合默契，不是临时起意。”
柳清溪心头一沉。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魔修与妖兽极少合作，除非有强大的力量在背后驱使。
“继续走。”他沉声道。
第三个村子，已经没有人了。
不是死了，而是空了。房屋完好，家什整齐，灶台上的锅还盖着，揭开一看，里面是发霉的剩饭。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忽然消失了，凭空蒸发了。
郁辰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出身雨神洋，见过不少魔修的手段。她知道有一种魔功，可以吞噬活人的魂魄，被吞噬的人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只是会在一瞬间化作飞灰。
“是噬魂魔功。”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上古魔功，失传已久，怎么会……”
没有人能回答她。
第四个村子，第五个村子，第六个……
每一个都惨不忍睹。
有的是尸横遍野，有的是空无一人，有的甚至连房屋都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越往北走，景象越惨烈，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魔气也越来越浓。
第七天黄昏，他们终于看到了寒霜城。
或者说，看到了曾经是寒霜城的地方。
那座屹立北境千年的古城，此刻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城墙塌了大半，城楼歪斜着，随时可能倒下。城内的建筑几乎没有一座完整的，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砖瓦。烟尘还未散尽，笼罩着整座废墟，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到了。”夏淮渊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行人勒住马，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寒霜城？
这就是那个号称北境明珠、商贾云集、繁华了千年的寒霜城？
柳清溪攥紧千机杖，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小心！”
纪邦格忽然厉喝一声，镇魂璇玑盘从他袖中飞出，盘面星光暴涨，瞬间在他们周围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光罩！
下一秒，无数黑影从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些东西速度极快，在残垣断壁间跳跃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的身形扭曲，有的像狼，有的像人，有的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浑身缭绕着漆黑的魔气，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暮色中如同无数盏鬼火。
“妖兽！”夏淮渊双刀出鞘，刀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还是被魔气侵蚀的那种！”
“不只！”纪邦格盯着镇魂璇玑盘，盘中星光疯狂流转，“后面还有魔修！至少有二十个！”
那些妖兽已经冲到了近前。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狼形妖兽，皮毛腐烂，露出下面黑色的筋肉，双眼血红，张开的大嘴里满是獠牙。它纵身一跃，朝着最前方的夏淮渊扑去！
“来得好！”
夏淮渊不退反进，双刀交错，烈焰瞬间爆发！他一刀劈在那狼妖的脖颈上，刀身嵌入半寸，却被那东西的骨头卡住。狼妖吃痛，更加疯狂，巨大的爪子朝他脸上抓去！
夏淮渊偏头躲过，另一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上的火焰瞬间暴涨，生生将那狼妖的半个脑袋削了下来！黑色的血喷涌而出，狼妖的尸体抽搐着倒下。
“第一个！”
他大吼一声，双刀再次燃起更烈的火焰，朝着下一只冲去。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妖兽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郁辰音纵身跃起，落在半截残破的城墙上。她伸手一探，掌心灵力流转，一道流光从她袖中飞出——那是一张通体幽蓝、弓身雕刻着繁复水纹的长弓，弓弦如水波般透明，隐隐有流水之声。
雨神洋镇派之宝，流音弓。
她挽弓如满月，指尖灵力凝聚成三支水蓝色的箭矢。弓弦震颤，三箭齐发！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射入三只妖兽的咽喉！那箭矢没入妖兽体内，瞬间爆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水流，从内部撕裂那些妖兽的躯体！三只妖兽同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她没有停，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只妖兽的性命，那些箭矢在空中拉出一道道蓝色的光痕，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下方的战斗更加激烈。
柳清溪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流光，瞬间切入战场最密集的地方。千机杖在他手中轻轻一抖，杖身嗡鸣，瞬间拉长、变薄——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身莹白如玉，剑尖吞吐着凌厉的寒芒。
他一剑刺出，没有半分花哨，只有快。
快到那只扑来的妖兽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已经没入它的咽喉。剑身一旋，轻轻一挑，那颗狰狞的头颅便飞了出去，黑色的血喷涌如泉，柳清溪早已侧身避开，连一滴都没沾上。
“好剑法！”夏淮渊远远喊了一嗓子。
柳清溪没空理他。
又有三只妖兽同时扑来，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他手腕一转，那柄长剑瞬间软化，化作一条银白色的长鞭，鞭身布满细密的倒刺。他挥鞭横扫，长鞭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啪的一声抽在三只妖兽的脸上！
三只妖兽同时惨嚎，脸上被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着后退。柳清溪顺势收鞭，长鞭再次凝聚，化作一杆丈八长枪。他双手持枪，枪身一抖，抖出三朵枪花，噗噗噗三声，刺穿了三只妖兽的胸膛！
“漂亮！”夏淮渊又喊。
柳清溪这次终于忍不住还嘴：“你能不能顾好你自己！”
他收回长枪，目光扫过战场——左边，夏淮渊正被四只妖兽围攻，双刀挥舞得密不透风，但明显有些吃力。他长枪一挺，正要冲过去支援——
轰！
一只体型巨大的熊妖从侧面撞来，那力量大得惊人，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瞬间将长枪化作一面厚重的盾牌，挡在身前！
咚的一声闷响，他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堵断墙上，墙都塌了半边。他撑着盾牌站起来，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咧嘴一笑——
“够劲。”
那熊妖再次冲来，双掌拍下，带着呼呼风声。柳清溪没有硬接，身子一矮，贴着地面滑出去，同时盾牌化作一柄短斧，狠狠砍在熊妖的膝盖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熊妖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柳清溪翻身跃起，短斧瞬间化作一柄重锤，双手握住锤柄，高高跃起，一锤砸在熊妖的脑袋上！
砰！
熊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黑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溅了一地。
柳清溪落在地上，喘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重锤，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虽然笨重，但用起来是真解气。
他心念一动，重锤再次化作千机杖原本的形态，被他随手拄在地上。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夏淮渊已经解决了那四只妖兽，正喘着粗气朝他竖大拇指。郁辰音站在城墙上，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纪邦格的阵法牢牢控制着战场中央的区域，那些试图冲过来的妖兽都被困在阵中，被雷电劈得焦黑。
四人的配合默契无比，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夏淮渊冲锋在前，用最狂野的方式撕开敌人的防线。郁辰音在高处狙击，清理那些试图偷袭的妖兽。柳清溪灵活策应，哪里出现危险，他的千机杖就变成最适合的形态出现在哪里。纪邦格以阵法控制全局，让整个战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妖兽的数量在急剧减少。
一百只。
八十只。
五十只。
二十只。
终于，最后一只妖兽倒在了夏淮渊的刀下。
夏淮渊喘着粗气，双刀杵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血。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身血污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狰狞：“痛快！再来三百只老子也不怕！”
“别高兴太早。”纪邦格冷冷开口，盯着镇魂璇玑盘，“那些魔修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