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台上，气氛比城外看到的更加压抑。

那些降临的长老们已经落到了地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是吞了三斤黄连。柳清溪挤到人群前面，找到了陈凝。

师父正站在一处石阶边，背对着众人，望着远处的夜空发呆。他的背影比平时佝偻了几分，霜序袍子上的金色符文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师父。”柳清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陈凝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柳清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陪他站着。过了许久，陈凝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清溪啊……”

“弟子在。”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变了？”

柳清溪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作答。陈凝也没等他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他脸上是柳清溪从未见过的疲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议事厅。各派长老都在等着。”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一张脸都沉得能拧出水来。柳清溪站在陈凝身后，目光扫过那些人——烈阳城城主夏正泓，雨神洋大长老，风神谷谷主，还有七八个叫不上名字的各派首脑。角落里甚至还坐着几个穿着破旧袍服的散修，想来是散修盟的代表。

没有人说话。

良久，夏正泓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不是比谁更能沉住气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溯源天机阵看到的那一切——那些废墟，那些死人——到底是哪里？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雨神洋大长老捋着胡须，声音沉沉：“溯源天机阵不会骗人。陈凝兄耗费修为催动的阵法，看到的必然是真实发生的。只是那画面太过破碎，仅凭那些，尚难判断具体位置。”

“我看清楚了几处。”风神谷谷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有一处，是北境的寒霜城。那座城楼我认得，三十年前去过。还有一处……”他顿了顿，脸色更白了几分，“是落霞山脉的落霞宗。那条瀑布，那个山门……我记得清清楚楚。”

落霞宗。

这三个字一出，议事厅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落霞宗虽不在六大宗派之列，却也是传承千年的老牌宗门，实力不容小觑。连他们都……

“北境寒霜城，落霞山脉，还有东荒那一带……”角落里一名散修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发抖，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看到了我老家。东荒那边的青石镇。那是个小地方，连宗门都算不上，就是几百户人家的普通镇子。那画面里的废墟……就是我老家的位置。”

他双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眼眶通红：“我爹娘还在那儿。”

议事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柳清溪站在陈凝身后，只觉得手心冰凉。

东荒，北境，落霞山脉……这些地方相隔何止万里。如果它们同时遭难，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灾劫的范围，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夏正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这些地方查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灾劫尚未结束，或许还能救出些幸存者。”

“派人？”风神谷谷主冷笑一声，“派谁的人？派多少人？”

夏正泓眉头一皱：“自然是各派共出人手。”

“各派共出？”风神谷谷主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烈阳城离北境最近，若是灾劫蔓延，你们首当其冲。夏城主急着派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夏正泓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风神谷谷主的声音冷下来，“北境寒霜城，离烈阳城不过三千里。若那里真出了事，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你当然急，急得恨不得把所有宗门都拉下水，好让烈阳城多几分保障。”

“放屁！”夏正泓一掌拍在桌上，那坚固的铁木桌面竟被拍出一道裂痕，“老子是为了烈阳城？老子是为了那些生死不明的修士！你方才没看见那些画面？那些废墟里的尸骸，就没有你们风神谷的人？”

“有又如何？”风神谷谷主毫不退让，“正因为有，我才更要谨慎！若是贸然派人前去，再折损一批弟子，风神谷的根基还要不要了？”

“那你什么意思？不派人？就干等着？”

“派当然要派，但总不能让我们风神谷冲在最前面。烈阳城离得最近，理当出主力。我们后方支援，也算尽了力。”

“你——！”

“谷主此言差矣。”雨神洋大长老忽然开口，声音缓慢却不容忽视，“雨神洋距北境数万里，路途遥远，弟子不熟悉北地环境，贸然前往只怕适得其反。依老夫之见，烈阳城既为北地门户，又素来兵强马壮，理当担此重任。雨神洋愿提供灵药符箓，以作支援。”

夏正泓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大长老这是要把烫手山芋全扔给我烈阳城？”

“非也非也。”雨神洋大长老捋着胡须，面上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老夫只是量力而行。雨神洋弟子多为水灵根，在北境苦寒之地战力大打折扣，去了也是拖累。倒不如做好后勤，让精锐之士无后顾之忧。”

“说得好听！”夏正泓冷笑，“后勤？你们雨神洋的灵药，哪次不是要我们用灵石去换？支援？你倒是说说，支援多少？”

雨神洋大长老面色不变：“雨神洋可出上品回元丹五百枚，中品护体丹一千枚，各类疗伤灵药若干。”

“五百枚？”夏正泓气笑了，“够几个人用的？你们雨神洋的丹房，一年出产多少上品回元丹，以为我不知道？”

“城主慎言。”雨神洋大长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雨神洋能拿出这些，已是倾尽全力。若城主觉得不够，大可自己去采买。”

“你——！”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喧嚣。

陈凝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九霄警世钟响，天地大劫将至。”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溯源天机阵中看到的那些画面，你们都亲眼所见。那些废墟，那些尸骸，那些燃烧的山河——那是真实发生的。此刻，或许还有更多人正在死去，正在挣扎，正在绝望中等待救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雨神洋大长老身上，又落在风神谷谷主身上。

“你们在这里推诿扯皮的时候，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死去。”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风神谷谷主别过脸去，雨神洋大长老垂眸不语。夏正泓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却也没再说话。

“霜神岭。”陈凝的声音再次响起，“出弟子三百人，各类法器灵药，按宗门库存的三成调用。另外，老朽私库中的那批千年灵参，全部拿出来，给此次前往的弟子带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三百名弟子，三成库存，千年灵参全部拿出——这几乎是霜神岭一半的家底！

柳清溪站在陈凝身后，看着师父那苍老却挺直的背影，只觉得眼眶发酸。

“陈凝兄……”夏正泓的声音有些发哽，“你这……”

“老夫不是为了让你们感激。”陈凝摆摆手，重新坐下，声音里透着疲惫，“老夫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个时候，谁才是真正在乎那些死去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烈阳城距北境最近，理当出主力，这没错。但其他各派，若是只出些灵药符箓，几百枚丹药就想打发，那也休怪老夫不留情面。雨神洋，你们的水灵根弟子在北境确实战力受损，但你们的探水寻踪之法，在北地雪原一样可用。风神谷，你们的御风之术，最适合长途奔袭传递消息。各有所长，各尽其用。谁要是再推三阻四，老夫便当他是想保存实力，另有所图。”

这番话软中带硬，说得雨神洋大长老和风神谷谷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雨神洋大长老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雨神洋出弟子二百人，各类灵药按宗门库存的两成调用。另外，老夫私库中那件千年寒玉髓，也拿出来，给此次前往的弟子护身。”

风神谷谷主咬着牙，也松了口：“风神谷出弟子二百人，各类符箓阵盘按宗门库存的两成调用。另外，谷中那批风雷翅，每人配一双。”

其他几个小宗门的代表面面相觑，也纷纷报了人数和物资。

柳清溪站在陈凝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修真界的大派？平日里高高在上，张口闭口天下苍生，真到了生死关头，却一个个盘算着自家那点家底，生怕多出一分力。

“清溪。”

陈凝忽然开口。

柳清溪一愣：“师父？”

“你去。”陈凝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是霜神岭首徒，该担起这份责任。跟着烈阳城的人一起去北境。”

柳清溪心头一跳：“弟子遵命。”

陈凝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活着回来。”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互相安慰，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夜空发呆。柳清溪穿过人群，看到夏淮渊正拉着郁辰音在说着什么，纪邦格坐在轮椅上，被几名风神谷弟子围着。

“清溪！”夏淮渊第一个看到他，几步冲过来，“怎么样？我爹怎么说？”

柳清溪简单说了议事厅里的争执和最终的决议。夏淮渊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三百人？霜神岭出三百人？陈长老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郁辰音轻声道：“雨神洋那边也出了二百人。我刚收到消息，大长老让我随队前往。”

纪邦格冷哼一声：“风神谷也出了二百人。真是稀奇，平时抠抠搜搜的，这回倒是大方了一回。”

柳清溪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不管那些长老们如何盘算，这些人——他的朋友们——是真心要去的。

“那我们也准备准备。”柳清溪道，“明早就出发。”

“这么快？”夏淮渊一愣。

“越快越好。”柳清溪沉声道，“那些画面你也看到了，多拖一天，可能就多死一批人。”

夏淮渊收起嬉皮笑脸，重重点头：“行。我这就回去收拾。”

几人约好明早城门集合，便各自散去。

柳清溪回到客栈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床上那道圆滚滚的身影正缩成一团，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