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今天肯定吓坏了吧。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甘洛山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柳清溪看着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明天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这小子一个人在烈阳城,会不会又害怕?会不会又缩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会不会……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替甘洛山掖了掖被角。
“好好修炼。”他轻声说,“等师兄回来,考你的功课。”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床上躺下。累了一天,头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两张床上。一张睡着大人,眉头微蹙;一张睡着孩子,呼吸均匀。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寻常。
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柳清溪便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囊,走到甘洛山床边,低头看着那张依旧熟睡的小脸。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印了一下。
“走了。”
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床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客栈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又合拢,直到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沉闷声响——
那张床上,甘洛山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朦胧。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把手收回被子里,攥紧,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城门方向,一队人马正鱼贯而出。那些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甘洛山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手掌。
太弱了。
还是太弱了。
他想起昨天的警世钟,想起那些降临的长老们身上散发的气息,想起师父催动霜序时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他还想起师兄临走前那一下轻轻的触碰,那一下里藏着的,是担忧,是不舍,还有——
还有他看不懂的、更多的东西。
这样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躲在客栈里,等师兄回来。只能躺在被子里装睡,假装不知道他要走。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
然后呢?
甘洛山攥紧拳头,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那龙的鳞片栩栩如生,龙目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中隐隐泛着血色的光。
龙族祭坛的钥匙。
这是娘留给他的。娘说,只有龙族血脉才能开启那祭坛。娘还说,祭坛里有祖先留下的试炼,若能通过,便能脱胎换骨。
但试炼的代价,是褪鳞、蜕骨、受雷火之刑。
娘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她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洛山,能不进去,就别进去。那里面……太疼了。”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娘为什么那样说。他只是把那枚令牌收好,偶尔拿出来看看,想象着祭坛里的样子。
现在他懂了。
娘说的“疼”,不是普通的疼。是能把人活活烧成灰烬的那种疼。是能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那种疼。
他看着手中的令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令牌收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之后,烈阳城的西市口,多了一个奇怪的小胖子。
他每天都会去那里,坐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摆摊的商贩,看着那些讨价还价的修士。他不说话,只是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卖糖糕的大娘认识他,偶尔会塞给他一块,他也不拒绝,接过来慢慢吃,吃完继续看。
“小胖子,你在等谁呢?”大娘问他。
他摇摇头,不说话。
等谁呢?
他在等自己。
等自己攒够勇气,去做那件必须做的事。
第五天的夜里,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甘洛山站在烈阳城外一处荒僻的山坳里,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看起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野地。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令牌,攥紧,闭上眼睛。
令牌开始发烫。
那热度越来越盛,越来越烈,烫得他手掌发红,皮肉仿佛要被灼穿。他没有松手,只是死死攥着,牙关紧咬,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轰——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那块巨大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两侧,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青铜古灯,此刻正依次燃起,幽蓝色的火焰跳动,照亮了通往地底深处的路。
甘洛山睁开眼,望着那条深不见底的阶梯。
有风从底下吹上来,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苍凉的气息。那气息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无数远古的生灵在低语,又像是某种庞大的存在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声。
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战栗。那是刻在龙族骨子里的东西——对祭坛的敬畏,对祖先的膜拜,对那道将要承受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痛苦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阶梯在他脚下延伸,一阶一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两侧的青铜古灯随着他的经过依次熄灭,身后的黑暗吞没来路,没有回头路可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宇。
穹顶高不可见,无数道钟乳石倒悬而下,每一根上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殿宇正中央,是一座庞大的祭坛,由整块漆黑的巨石雕成,形状是一条盘踞的巨龙。龙首高昂,龙口大张,龙口之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深渊。
那火焰无声无息地跳跃着,没有热度散发出来,却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灵魂要被灼伤。
甘洛山站在祭坛前,久久没有动。
他的影子被那幽蓝的火光拉得极长,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无比渺小,无比孤单。
良久,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巨龙的龙口。走向那片燃烧的、足以焚烧一切的幽蓝深渊。
火焰舔上他的衣角,无声地吞噬。他跨了进去。
轰——
殿宇深处,传来第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不是普通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撕裂,在重塑。声音低沉,压抑,带着巨大的痛苦,却被这座古老的祭坛牢牢锁在深处,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闷,如同暴雨前的闷雷,又像是困兽濒死的哀鸣。它们混杂在一起,交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法形容的嘶吼。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幽蓝的火焰中,一点一点,被烧成灰烬。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灰烬之中,一点一点,重新生长出来。
远处,烈阳城的城门方向。
柳清溪骑在一匹灵马上,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
“怎么了?”夏淮渊在旁边问。
柳清溪皱了皱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胸口某个地方,忽然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收回目光,“走吧。”
马蹄声渐行渐远,扬起一路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