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灌入耳中如同鬼哭。
柳清溪一行人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烈阳城方向疾驰。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道,两侧的林木在夜色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飞快地朝身后掠去。夏淮渊跑在最前面,那张圆脸上满是汗珠,气喘如牛,却一刻都不敢停。
“还有多远?”郁辰音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她紧跟在夏淮渊身后,紫衣猎猎,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流线。
“快了快了快了——”夏淮渊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城门!”
柳清溪没有说话。方才那一战消耗不小,体内的灵力尚未完全平复,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的脚步比旁人沉重些许。但他咬紧了牙,死死跟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千机杖被他握得死紧,杖身微微发烫,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朝烈阳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洛山还在城里。
那小子今天没跟着出来,说是要温习新学的功法。临出门时还眼巴巴地拽着他的袖子,问“师兄什么时候回来”。柳清溪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很快,回来给你带西市的糖糕。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天边,忽然有光亮起。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烈阳城方向传来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赤红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将半边天空都染成红色。
“是烈阳台的方向!”夏淮渊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么晚了,那边怎么……”
话音未落。
当——
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钟鸣,骤然从远处炸开!
那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心底炸响。低沉,肃穆,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柳清溪的脚步猛然一顿。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本能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天灵盖。他握着千机杖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当——
第二声。
“这是……”夏淮渊的声音变了调。
当——
第三声。
郁辰音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烈阳城的方向,那张总是温柔浅笑的脸上,血色褪尽。
“警世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是警世钟……”
当——
第四声。
柳清溪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洛山。
洛山还在城里。
当——
第五声。
“九霄警世钟。”夏淮渊的声音已经劈了叉,他瞪大了眼,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却浑然不觉,“我爹说过,这玩意儿只有天地大劫、万界动荡的时候才会敲响!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过它响!一次都没有!”
当——
第六声。
那钟声穿透力极强,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拨动着整个世界的命运之弦。每一次敲响,那声音都像是直接砸在心上,震得人气血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
第七声。
柳清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沉声道:“走!”
一行人不再多言,拼尽全力朝烈阳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
第八声。
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烈阳城,就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无数道身影正从城池的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如同受到召唤的飞鸟,从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间客栈中冲天而出,朝着烈阳台的方向汇聚。有人驾驭飞剑,有人骑着灵兽,有人直接踏空而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身影在夜空中拉出无数道光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烈阳城笼罩其中。
烈阳台上空,更是亮得如同白昼。
一道又一道强横无匹的气息,正在撕裂空间,轰然降临!
“走!快走!”夏淮渊的眼睛都红了,第一个冲下山坡。
几人紧随其后,朝城门狂奔。
当——
第九声。
这一声钟响落下的瞬间,柳清溪只觉得胸口一闷,那声音像是直接砸进了魂魄深处。他踉跄了一步,却咬着牙没有停,继续朝城门冲去。
洛山,等我。
他们终于冲进了城门。
烈阳城内,早已乱成一团。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穿着各色袍服的修士,有披头散发满脸惊慌的散修,还有被惊醒后不知所措的凡人百姓。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仰着头望向烈阳台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嘈杂如同沸腾的油锅。
“是警世钟!九霄警世钟响了!”
“几百年没响过了?上一次响是什么时候?有人记得吗?”
“我听我师父说过,上一次响还是上古时期……”
“天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
“你看那边!那是什么人?那是烈阳城的城主吗?他怎么……”
柳清溪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瞳孔猛然一缩。
烈阳台上空,一道身着赤红战袍的身影正傲然而立。那人周身燃烧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火焰,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赤红色。
夏正泓。
烈阳城城主,夏淮渊的亲爹。
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没事就拍着夏淮渊脑袋骂他“不成器”的脸,此刻沉静如水,眉宇间是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凝重与肃杀。他的目光穿透夜幕,直直射向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他身后,是烈阳城的七位长老。
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穹云会都未必露面的大人物,此刻齐刷刷地立在他身后,一个不落。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足以压塌这片天地的恐怖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凝重。
“爹……”夏淮渊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紧接着,烈阳台上空,又一道空间裂缝撕裂开来。
一道湛蓝色的身影,踏浪而出。
那是一位身着湛蓝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蓝袍的修士,个个面色紧绷,周身氤氲着浓郁的水汽,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湿润黏稠。
“是雨神洋的大长老!”人群中有人惊呼。
“大长老出关了?他不是闭死关几十年了吗?”
“还有他身后那些人……那是雨神洋的三位太上长老!全出来了!”
郁辰音猛地攥紧了双手,指节泛白。她死死盯着那道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紧接着,又是一声嘹亮的鸟鸣。
一头巨大的青鸾神鸟从天际俯冲而下,所过之处,无数道风刃呼啸盘旋,将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青鸾背上,站着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他身后跟着七名同样驾驭着灵禽的长老,个个衣袂翻飞,气势惊人。
“风神谷谷主……”
“连他都出关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中,柳清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邦格。
那位坐在轮椅上、总是尖酸刻薄怼天怼地、却唯独对他格外温和的风神谷首徒,此刻正被两名风神谷弟子抬着,降落在烈阳台上。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烈阳台上空,里面翻涌着柳清溪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
恐惧?
“邦格!”柳清溪喊了一声。
纪邦格猛地回头。
看到是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烈阳台上空的方向,然后——
他的目光,在柳清溪身后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没找到。
纪邦格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柳清溪看懂了。
“小心。”
他还想再问什么,纪邦格已经被那两名弟子抬着,消失在了烈阳台上的人群中。
又一道气息降临了。
这道气息,比之前所有人都更加强大,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窒息。
柳清溪浑身一僵。
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烈阳台上空那道缓缓降落的身影——
深蓝色的长袍。
花白的胡须。
清癯的身形,依旧挺得笔直。
陈凝。
霜神岭的太上长老,他的师父。
柳清溪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
那张总是醉醺醺、笑眯眯、有时候甚至会跟开阳长老脱了袍子摔跤的老脸,此刻沉静如水。那双浑浊的、平日里总是半眯着仿佛随时要睡着似的眼睛,此刻清明无比,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九霄。
陈凝的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