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匠坊的禁锢日子枯燥而压抑。除了每日准时通过壁窗递送蕴含雷灵之力的饭食清水，再无任何雷神天之人前来问询，仿佛他们已被遗忘在这金属囚笼之中。然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却从未消失。
柳清溪利用这难得的“安宁”，尝试感应那截焦黑枯木和暗淡金属片。枯木握在手中时，膝上的千机杖总会传来微弱的共鸣，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他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杖内一些以往未曾察觉的细微结构，似乎这枯木是修复或强化它的关键。而那金属片，唯有在他运转一丝微弱意念（而非灵力）触及“霜序”袍角符文时，才会闪过一丝极黯淡的金芒，转瞬即逝，难以捉摸。
甘洛山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守在他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他的目光时常落在柳清溪专注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担忧。偶尔柳清溪因研究毫无进展而烦躁地啧一声，或下意识揉捏眉心时，甘洛山总会立刻绷紧身体，喉结滚动，仿佛想说什么或做什么，却又怕打扰他，最终只是将清水默默推近一些，或是孩子气地把头拱进他怀里蹭蹭。这种无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关切，让柳清溪在困惑之余，心底偶尔会划过一丝陌生的暖流，随即又被更多的茫然取代——他们过去，究竟是何关系？
郁辰音和孙肃寒则抓紧一切时间打坐，试图吸收此地浓郁的雷灵之气恢复实力。孙肃寒的镇魂璇玑盘偶尔能捕捉到地下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混乱而痛苦，与那日恐怖的噪音同源，却无法探知更多。夏淮渊的虚影百无聊赖，只能整日研究墙壁上流动的雷纹，试图找出点规律。
这日，壁窗再次开启。送来的除了饭食，还有两套叠得整齐的、材质特殊的灰色短衫。
“换上。坊内杂役衣物。今日起，尔等需劳作抵偿消耗。”窗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同于之前的雷神卫，语调略显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劳作？
几人面面相觑。这倒是出乎意料。
换上灰色的粗布短衫，材质坚韧，隐隐导引着微弱的雷电，行动倒是方便不少。甘洛山对柳清溪那略显宽大的衣衫皱了皱眉，默默帮他将袖口挽起几分。
金属大门再次滑开，门外站着一名同样穿着灰色短衫、但腰间多了一块赤铜腰牌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普通，神色冷硬，眼角带着长期被雷火熏烤的细纹，目光扫过几人，在柳清溪身上的“霜序”袍角（庆幸的是，他们并没有把大家的外袍脱去）和甘洛山明显的龙族特征上停顿了一瞬，却什么都没问。
“跟我来。保持安静，不得窥探无关区域，不得与他人交谈。完成分配的工作，否则扣除饭食。”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转身便走。
他们被带入雷匠坊更深处。景象豁然开朗，巨大的空间内，数十座形态各异的器炉轰鸣运转，雷光在特制的管道和模具中奔腾流淌。许多穿着同样灰衣的修士在忙碌，敲打、淬炼、刻画符文……但他们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动作机械，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傀儡。空气中除了雷火之气，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死寂与绝望。
领路人将郁辰音和孙肃寒分配到一处需要精细操控水灵之力和计算符文排列的淬火池旁。将夏淮渊的虚影指派去看守一处温度极高的废料出口（并无视了他的抗议）。而柳清溪和甘洛山，则被带到了一处堆积如山的、未经过初步处理的狂暴雷晶石前。
“将这些矿石中的杂质雷力引导出来，汇入那边的导流槽。”领路人指着一个不断吞噬着杂乱电蛇的深坑，冷冷道，“用你们的灵力或别的什么手段。完成不了，没有饭吃。”说完便转身离开。
甘洛山看着那堆气息狂暴、足以将普通金丹修士电得焦黑的矿石，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将柳清溪拉到自己身后：“师兄，我来。”
柳清溪却按住了他的手。甘洛山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练武的薄茧，此刻因紧张而微微用力。柳清溪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松开，耳根微热，语气却故作轻松：“小看人？这点小事……”他走上前，并未动用微乎其微的自身力量，而是尝试将神念集中在“霜序”袍子上。
奇迹发生了。当他靠近那些矿石时，袍角那些金色符文再次微微亮起，形成一个小范围的柔和力场。那些狂暴的雷力接触到力场，竟如同乖顺的溪流，被轻易地分离、导引，温顺地汇入一旁的深坑，效率极高。
甘洛山看得愣住了，褐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几乎带着崇拜的亮光。“师兄……好厉害。”他喃喃道，忘了那些矿石的危险，只看着柳清溪专注的侧脸和在雷光映照下仿佛发光的睫毛。
柳清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少拍马屁，赶紧干活。”心里却也松了口气，看来这袍子不光能扛揍，至少还有点实用功能。
工作枯燥而重复。周围的其他“杂役”如同哑巴，只顾埋头干活，整个空间只有器炉的轰鸣和雷光的噼啪声。
直到——
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隔壁一条堆满废弃模具的狭窄通道里传来。
那咳嗽声痛苦至极，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其间还夹杂着灵力溃散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柳清溪和甘洛山对视一眼。甘洛山立刻警惕地挡在柳清溪身前。
咳嗽声渐渐平息，转为微弱而痛苦的喘息。
犹豫了一下，柳清溪低声道：“去看看。”
两人小心翼翼绕过去。只见通道尽头，一个穿着灰衣的瘦弱身影蜷缩在角落，身体剧烈颤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其年轻却苍白如纸、嘴角沾着血迹的脸庞。他的眼睛很大，此刻却盛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种……死寂的绝望。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边散落着几块刚刚完成淬炼、本该灵光充沛的雷纹钢，此刻却黯淡无光，仿佛其中的精华被凭空抽走。而在他脖颈衣襟下，隐约可见一道奇异的、仿佛由光芒和裂纹交织而成的诡异印记，正微微闪烁着，与他痛苦的喘息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