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挽愔被离戈的威压吓得一怔,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詹夫人,”安昀尽量委婉道,“您…您的玉…”
“安昀你个臭卖唱的不要惦记二妈的玉!”王樾挑衅般地看向安昀,打断道。
“先生…您劝劝二夫人吧…”安昀瞪了王樾一眼,随即小声对今雩道。
今雩遥遥地望着那布满裂痕的玉镯。
—我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
—报应也不会报在您身上。
他想起了詹挽愔曾经说过的这些话。
他早就劝过,但詹挽愔心意已决。
“二夫人,好夫人。”巫稣子柔声道,“我把所有该讲的讲了,他们倒是…不信我。”
“不是,你他爸讲什么了?”离戈听了心中不大痛快,便问,“那一套说词你看谁会信?”
巫稣子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翦公子。”他走得慢,看来是为了意味深长地做些提示,“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可以当朋友吗?”
“我与你…不是朋友。”翦幽的声音有些沙哑。
“每个人出生时都会有一颗仁心。他有心,你却没有,所以我们是一样的。”巫稣子自顾自地道,“我们都一样卑劣,不是吗?”
“殊途同归,我们当然一样…归途一样。死亡自会还你公道的。”翦幽咬重了“死亡”二字。
“你哪来的脸谈公道?”巫稣子走到门口,“你呀,可是最会那些阴毒的手段作贱人的…不过若我说,他对你绝有真心呢?”
翦幽不再言语,上前想拦住他。
詹挽愔狠狠地推开了翦幽,对着王樾大叫:“别让你爹等急了!”
说罢便猛关上门,将王樾与巫稣子远去的背影关在门栏外。
翦幽自然没想到一向谦和有礼的詹挽愔会推他,便毫无防备。
但他更没想到今雩会扶他一把。
“何意?詹夫人。”今雩问。
翦幽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这店是我…妾身的,带人还…还需要理由吗?”詹挽愔话说得没有底气,毕竟她从未做过这些事,内心正疯狂给翦幽道歉。
“当然不需要——也没人问啊。”离戈道,“翦公子你拦他做什么?”
“巫稣子…给您了玉?”今雩见翦幽无响应,便开门见山地问了。
詹挽愔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摇了摇头,思考了一会又点点头。
“它会…要你性命。”他继续道,随即回忆了一下詹挽愔之前的说辞,“为了…大夫人的孩子…可值得?”
詹挽愔后背紧贴着门,深吸了几口气后道:“先…先生,妾身诓骗了您…里面不是雁红姐…大夫人的孩子,是妾身的。”
“花夫人…”安昀刚想说花矜雪已经告诉我们了,就被三人瞪了回去。
“啊。”今雩道,“也难怪。”
“先生您装得一点都不像恍然大悟。”安昀小声吐槽。
但詹挽情并没察觉,她恐惧得直打颤:“巫先生不是…坏人,他劝过我了,是我一厢情愿。”
“詹老板,您身体要紧,为了一个死…咳咳咳…孩子,值得吗?”离戈问。
“当日阿雪…花妹妹对妾身说,‘这个孩子有王老板的骨血,总会还有一模一样的’,叫妾身不必怜惜。”詹挽愔回忆着回忆着,就快哭出来了。
“可那里面也有我的骨血!”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划过,“且它不只是骨血,更是一条人命!”
她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料,喘着粗气:“王请财亲口许诺我,我是他最爱的女人,我的孩儿便是他最爱的孩儿,但他却因为我生的是个女孩便叫大夫不许管她!你可知他说了什么吗?‘女儿无福,于大业无用,无需再对她费心了,便叫王殁吧?’。”
这样说来,花矜雪若真与她表现的那样,与詹挽愔交好万分,那天的话,未免太过薄情残忍。
“一语成谶。她不到一岁就病殁了。”詹挽愔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痛苦的回忆不断涌入她的脑海,“无人给她下葬,王请财也不许。”
“我抱着她的尸身,就当她还活着,我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就叫詹邈,高邈的邈。”她哭着笑了出来,“我喂她吃饭,给她唱童谣,教她念书识字,直到阿雪把在酒家留宿的说书人叫来,给我讲了一个起死回生的故事,并给了我…阴玉。”
离戈赶忙上去扶她,直道:“别伤心了”,随即叹了口气,对剩下三人道:“我…我不会安慰人。”
“你们谁救我一下…额,箜兰先生?”
今雩咳了一下,小声道:“额…贵女…胎死腹中,可以…投胎转世的。”
离戈感到一阵头痛。
“投胎转世,我与邈儿的情分算是尽了,若她真转世,活得更惨怎么办?”詹挽愔无力地靠着离戈,“王请财待我如初,就当一切没发生过。我不肯放手,宁愿我与她都为厉鬼,要了这斯的命!”
“天杀的王请财!”离戈怒道,“去你爸的吧!看老娘不把他的小小鸟拔下来给你女儿陪葬!”
“王请财真是太过荒谬了。”安昀道,“平常见他个懦弱衰样,和着硬气全用妻女身上了?!”
“正因如此,我才恨他入骨。”詹挽愔哽咽,“但很多事,我就算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去做。”
“他们拿你女儿胁迫你?”今雩赶忙问。
詹挽愔不像是盲从的人,事实上在某些方面,她坚决得可怕。
她望了望天花板,努力平复了情绪:“他们怎敢?”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了些,又道:“请诸位相信,詹挽愔绝不害无辜之人,我带了药,请帮我看看那些人还有没有救。”
·
大多的人已经疯了,吃了药似乎能平静一些,等酒家的怨杀消散后,便可带他们去见大夫了。
詹挽愔的帮助很有效,但药能医病,却不能医心。
等大多数人悠悠转醒,他们这才发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是那么恐怖,不由得自怜。
詹挽愔三言两语地哄着那些人把未苏醒的人带出去了。
丹荷躺在桌子上。
傅霁月还没醒来,他貌似与殷孚等人有些牵连,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詹挽愔将门从里反锁了,随后长叹一口气,对众人道:“我…处理完了。”
安昀坐在傅霁月旁边,正发着呆。
“花夫人呢?”今雩率先开口了,“她和您…貌似很要好。”
詹挽愔找了把空椅子坐下,道:“她…今天好像很…不听话,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下午找过她了,没找着。”
“老板…”离戈思索了一下,还是道,“小傅说花老板和殷孚…是同伙…啊?”
她问得极其亲和舒缓,但今雩能感觉到,她四周正散发着质问的威压。
离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离道长,你都知道了。”詹挽愔面如死灰,紧张得不得了,“我与阿雪都投靠过…投靠过殷孚…但我只做这一次,唯这一次!只是为了雁红姐!只是为了她啊!”
不打自招。
“…为了报仇?”今雩问。
“为了报仇。”她接,“害过雁红姐的人太多,丹荷、高杰、胡靖、佴递还有王请财!他们…都害过她。”
“可那是…那是邪道啊。”今雩又一次劝她,“殷孚…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我为了我爱的人,万劫又算得了什么?”詹挽愔压抑的恐惧终于在痛苦中爆发了,“我的家人,没了…我的孩子,没了!别说什么正邪两派了道长,事到如今,我早已经无法回头了…
“王请财,把我一辈子都毁了!”
“……”今雩无法反驳,因为他不能与她感同身受,“…对不起。”
爱。她的爱比恨还令她痛苦。
“您就那么相信殷孚会履行诺言,用熻日祀把何夫人带回来吗?”沉默许久的翦幽开口了,“一个亲手策划害了何夫人的亲儿子——王樾的人。”
果然,王樾根本不是花矜雪的孩子。
“你…你在说什么呢公子?”众人皆惊,还是离戈先问出来了,“王…王樾不是花老板的儿子吗?”
“一个二十出头的疯子,为什么要谋害没比他小几岁、且刚刚成年的孩子呢?”翦幽阴恻恻地问,“为什么王樾会信他?为什么他能有这么多的同伙?”
安昀忍不住道:“翦幽!你别说了!”
“您猜猜,一个没爹没娘爱的小傻子,遇上了一个幽默风趣、通情达理的好公子,整天带着他又玩又闹,他会怎么样?”翦幽继续问,“您猜猜,殷孚是怎样一步一步说服傅霁月、说服王请财协助他的?”
“你…你在说什么?!”詹挽留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王老板与公子无怨无仇,公…公子为何污蔑他?!”
“王樾是王请财的亲儿子!”离戈也道,“他有这么狠心,能协助殷孚伤害自己的亲儿子?他为了什么?”
“傅霁月不是这样的人!”安昀同样不相信翦幽的话,“助纣为虐的事情他才不会干,况且,他怎么会去跟王请财这种谋杀手足的人合作?”
“王樾是何夫人的儿子,这件事,詹夫人知道的吧?”
翦幽并没有因质疑而慌乱。
詹挽愔虽不情愿,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于是小声说:“确…确有此事。小樾出生时我正在孕中,他自然而然地交给了无儿无女的阿雪照顾。”
“他爹娘都不待见他,不是吗?”
“……我不清楚。”
“他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傻子的吧?”
“……不,不是。他小时候…其实挺聪明的,学什么都很快。”
“至于傅霁月是什么样的人…”翦幽一字一顿地道,“安昀你清楚,但丹荷你也清楚吧?!”
丹荷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坐了起来。
“再装疯卖傻…”翦幽似乎有些生气,“该走的人都走了,你要抓住机会啊。”
丹荷死死盯着今雩,呆呆地道:“救救…傅霁月…安老板…您救救他吧。”
安昀靠在傅霁月身边,没有回应丹荷。
今雩被丹荷盯得有些不舒服,于是回:“他还有救吗?…离姑娘。”
离戈叹了口气:“先生,我倒是觉得他在装睡呢!你信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