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今雩又说了一遍,“…听见没有?”
翦幽放开了他,老老实实地擦着眼泪,哽咽道:“你…你亲我一口,我就不哭了。”
“…你疯了?”今雩不禁瞪大了双眼,“不,不是,我…我是说…你…”
“开玩笑的。”翦幽终于笑着答道,“道长哥哥就当我疯了吧。”
“…哦,好吧。”今雩道,“我帮你把…咒解了吧?…你,忍着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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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昀没跑出多远,迎面撞上了王樾。
“啊啊…你!是你!你是给…你是那个给娘端茶倒水的安…”王樾一见面就叫了起来,“安什么…安昀!”
“闭嘴!”安昀无助地嘘他,“你怎么在这里呀?你娘呢?”
“我娘都不要我了。”王樾摆了摆袖子,做出一副戏谑的表情,“你在这跑来跑去做什么呢?找婆娘吗?”
安昀的被怔住了,扶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你一开始是说你在包厢被一个很俊的小公子骂了吗?”
王樾听了,大叫:“是啊!他骂我没娘!气死我了!有钱怎么了?我爹也有钱,我…”
“他叫什么?你可知道啊?”安昀已经无心理会王樾喷涌而出的愤怒了。
王樾视线移到别处,嘴角勾起了一个难以觉察的弧度:“…啊,‘傅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傅…傅霁月?”
安昀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低声问:“哪间包厢?”
“灯开着的那间,有人在里面说书…反正一堆人都在听呢。”王樾答道,“怎么了?你也要去听听吗?”
安昀马上绕过王樾走掉了,刚迈出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冷冷扔下一句话:“适可而止,王樾。你把殷孚藏哪都是没用的。”
王樾瞪大了眼,一点一点僵硬地回头,怒视着安昀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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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昀越过一扇扇晦暗的房门,直直停在走廊尽头那间充斥着欢歌调笑的包厢之前,迟迟不敢入内。
“安昀,你好啊。”声音来自身后。
安昀的回过神,只见今雩和翦幽正朝这边走来,“你在这里跟个木头桩般杵着,是希望看腐朽的门框能和你一样开出花儿来?得了吧。”
“你什么意思,翦幽。”安昀的情到此处也懒得装了,“你怎么还活着?”
翦幽没有回答。
“你…经历了什么?”今雩问,“站这么久。”
“我就走走。”安昀搪塞着,“不是先生的朋友把我赶走的吗?您倒是问他啊?”
今雩并不好奇这个,走到门前,又问:“怎么不开门?”
安昀的四处环顾,似是想逃避这个问题。
门内笑声一声大过一声,很难令人联想到,这群人已被困酒家两月有余,想来他们一直过得是这般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生活。
似乎有人在说书,是某个民间话本里的故事,今雩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只觉耳熟,却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不过说来,里边的人都在各做各的事,好像也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
一阵哄笑响起,有人大声起哄:“再唱一首,唱得好听!”
“你快唱啊,丹荷!”
丹荷?
之前在大厅时,人人都叫她高芷,这里的人却又叫她丹荷了?
而且,丹荷为何在这?
“好,那我就再唱一首《鹊上宫阙》可好啊?”
又是一片笑声。
今雩记得丹荷的声音,里面的人分明就是丹荷。
他略感不妙,推门而入,漫天的酒气熏得他头晕眼花。
翦幽紧随其后。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幅景象。丹荷看着很精神,红光满面,咧着嘴,站在桌子上唱歌。
她的外衣早就在当时的混乱中,沾满了鲜血,此时已经干了,看着分外显眼。她连头发都没梳齐,凌乱脏污,滴着血,顺着她惨白的脸滑下。
其他人像是看不见一般,鼓着掌笑着,除了一位醉倒了并趴在桌上昏睡的公子,便是那位说书人,仿佛置身事外。
“…于是那公主崔??娘对那驸马郎道,‘我心早已随君去,我身必将万死不辞’…”说着,他遥遥向今雩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今雩一听此话便知,这说书人在讲的,就是那位公主和驸马的故事——《西窗泪》。
“西窗泪…”翦幽悄悄走到了今雩旁边,“结局貌似是那邪鬼神王垂怜那公主崔??娘,赐她力量降下瘟疫以报负那个自诩深情款款的国王啊。”
邪鬼神王。
正所谓正道千篇一律,歪门邪道却千奇百怪。
除黑白通吃的诡道外,所谓“邪魔歪道”还有邪道、崇道、离道、秽道等,它们的共通点就是妄想成神,想长生,想登天。
邪鬼神王便是邪道虚构出来的。
祂初衷是控制贫苦百姓思想,表面上是安抚他们的心,实则是让他们交钱又交命。
但到后来,邪鬼神王被认为是邪道修成正果后的归宿,美其名曰“神王降世,苦疾遮天,江湖干涸,熻日长眠”。
在这宣传邪鬼神王,可是毫无善意啊。
今雩看了说书人一眼,对方细眼长眉,观音福相,面容慈祥,俊美异常。
他大步走来,语气亲和道:“翦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呀,你身边的这位先生是?”
翦幽装出一副欣喜温和的样子道:“哎,真是巧了,有几天没见了呢。”
他避开了对方的问题。今雩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翦公子交到新朋友啦?”对方一步步向今雩靠近,“不给小弟我介绍一下?”说着,他便朝今雩伸出了手。
今雩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抬眸道:“你是…祟道?”
男人先是一惊,随即笑道:“久仰箜兰式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呃,早知先生这么直接,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被翦幽瞪了一眼。
“在下巫稣子,箜兰先生,认识一下?”他道,侧过身去,躲开翦幽的目光。
今雩并不想买巫稣子的账,往后退了退。
“得了吧先生,你的投诚呢?”翦幽用眼神指了指丹荷,“她怎么在这啊?”
“啊…翦公子,箜兰先生要是觉得高小姐唱得不好听,我们再换别人就是了。”巫稣子装傻道,“但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小朋友肯定知道,高小姐《鹊上宫阙》唱得最好听了。”
他指的是安昀。
说来安昀要是比起今雩和巫稣子,他肯定只算小朋友,但比起翦幽,也能算小朋友?
虽然翦幽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地叫着,但今雩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多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不能再多了。
三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安昀的身上,他此时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台上唱歌的丹荷。
“他为什么会和你们在一起?”安昀直愣愣地看着丹荷,质问着巫稣子,“你说啊!他为什么在这?!”
“她?”巫稣子反问,一脸茫然,“她是指谁?”
“你不要再装了巫稣子。”安昀的反常的笑了,“偏偏是《鹊上宫阙》啊?偏偏是《西窗泪》啊?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他为什么会和你们这群邪魔歪道在一起?!”
这话可说的倒是有些刺耳了。
“邪魔歪道?好一个邪魔歪道!”酒桌那头响起一声嘹亮的声音,一个高挑的女人一把推开桌子,大踏步走来,“小公子,在座的哪个不是邪魔歪道?包括你说的那个‘他’!”
她的目光扫过今雩与巫稣子,最后停在了翦幽身上。
女人凤眼如炬,柳眉似剑,当真是美得张扬。
翦幽眉头压了压,强颜欢笑道:“哎呀呀,在座各位都那么神通广大,这不是抬举了我和这位…‘小公子’了吗?”
他恶狠狠地咬下那三个字。
在座的各位,也包括翦幽吗?今雩从女人的话中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哎呀,我大姐说得对!”巫稣子接道,“安公子你这是有何意味呢?”
“他怎么跟你们混为一谈啊,离戈?!”安昀的表情似怒似笑,“还有你,翦幽!别以为…”
“聒噪!”今雩缓缓看向安昀,示意他别再说了。
“瞧瞧,多大的火气,把我们当坏人呢,还怕我们吃了他不成?”巫稣子尤嫌不够,“箜兰先生你看他。”
“你们在…拿丹荷取乐?”今雩继续不接他的茬,问道。
“先生瞧瞧有谁在听她唱歌?”那个女人笑答,“何谈取乐,啊?”
“你就是…离戈…”今雩斟酌了一下,“姑娘?”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先生叫我姑娘?…天哪小巫,有人叫我姑娘!”
“我就说离大姐你貌美如花,永远十八!”巫稣子也笑了起来。
“那你还叫我大姐?”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今雩没心情听,抬头看向桌上的丹荷。
丹荷发现他在看自己,笑着转过身来,深情款款地唱着,好似在一座富丽堂皇的舞台之上。
“娘子啊/如花的殿下啊/莫要舍臣而去/留臣空伤悲/夜夜牵挂难眠…”
丹荷虽看着疯癫无状,但她的眼却一直狠戾地、清醒地盯着今雩,如同锁定猎物一般。
“神王殿下/女儿情郎尸首未凉血未干/女儿怎肯遥望城楼笙歌白日欢/放那好男儿归乡转世/让女儿一人毁了国王的梦乡…”
她挑衅般地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似乎在提醒着今雩,你的脖颈上还有我的抓痕。
既然丹荷知道熻日祀,且能歌颂邪鬼神王,便可知她并不完全是被害人——换句话讲,她完全可以规避掉风险。
所以,当时死死抓住今雩的她,真的被燕儿夺舍了吗?
换句话说,丹荷哪有那么容易被逼疯——熻日祀的祭品真的是丹荷吗?
一直以来,燕儿都只出现在他人口中,从未出来阻止或引导今雩的思路,若她真被害死,难道不是想要早点沉冤得雪吗?
那么燕儿是否真有怨——有怨的是否真是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