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冗官泛滥,云疏叶上奏,用从百姓那里征集的钱财给多余官员发补贴,让他们辞退还乡。如此一来,既不会激起强烈的矛盾,又能减轻朝廷经济压力,从百姓的赋税从而得以减免。
变法十日后,传来消息,免税告示已张贴于各乡市的粉壁,城里郭外,百姓狂欢。
冗官一减,暗党的势力便被直接削弱,这也自然招致了暗党突如其来的反抗。
云疏叶远远低估了暗党的根须之大。
赋税减免没几天,告示再下,免税通知收回,税收提至原先的一倍半!——
暗党突然挑起叛乱,多处地区出现了叛军。平压一场战乱需要筹备大量军资,何况是多起,朝廷经济压力一时剧增,无奈之下,最后一点民脂民膏又成了此次军资的筹集之源。
云疏叶坐在榻上,穿引着一针一线,婢女来告诉她,发怒的百姓正堵在蓉府门口,大肆地毁坏谩骂。
云疏叶面无表情地绣着她的布老虎,仿佛没有听到。
又一婢女慌慌张张地跑来,直接跪在她脚下:“夫人,不好了!皇上下令,要逮捕您归案,官衙的人已经到大门口了!”
云疏叶平静地松开了手里的布老虎,布老虎滚到了桌子底下。
……
凉夜如水,她静静坐在囚车上,听着那些伤人的唾骂:
“装什么清官!说得好听,除奸制恶,我看她才是真正的奸臣吧!!”
“狗官!奸臣!千刀万剐!!”
“我把家底都砸给你了,现在房子都没了,你呢,你看看你干了什么!!让我们老百姓以后还怎么活!”
“抄了蓉府,让他们还钱!!”
“还钱!”
……
她成了全天下的罪人。
……
脚上缠着沉重锁链,清冷的月光从牢房的天窗照进来,照在了她苦如残灯的脸上。她偷偷将布老虎带入狱中,借着从栅门透入的微弱火光,缝绣最后几针。
还有三日后就到儿子的生辰了。
她被宣告流放,离开牢狱的最后一晚,托人把布老虎送到蓉府,让下人们在儿子生辰的当日,送给他作生辰礼物。
……
一路南下,没人认得出她。
她流亡的这一路,目睹了太多一无所有的人流落街角,他们因自己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土地,成了什么都没有的乞丐。她懊悔,她歉疚,她不敢再去看那些人,一路上她听了太多的恶言谩骂,亦不会产生什么情绪,心平静地像一潭死水。那是她该得的。
她曾想就这样饿死街头,以当作对自己的惩罚,可饥饿就像一把烧在胃里的火,迫使她遵从本能,去向路边包子摊的摊主讨要一个包子,然赋税沉重,人人都生活艰难,谁会同情她,愿意毫无补偿地去白送给她一个包子?
她得到的回答无疑都是一个字:
滚。
连一个包子……都不舍得给吗?
她曾经可是为苍生付出了整个碧玉年华。
一点涟漪泛起,但很快又在心中止息,她仍清楚终归是自己错了。
然而再清醒的人,也终抗不过恶语的洪水会冲溃理智的防堤。随着听那些言论的时间越来越久,被拒绝的次数越来越多,恨意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渐渐发展壮大,最后无声无息地倾覆了她原本的想法。
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你看看这些曾被你放在手心呵护的人,他们那点如你想象的那般纯粹善良,得不到好处,就会立刻变脸!
恨意将她淹没。
她恨死世人了。
……
后来,云疏叶流落至一个村子,被一位好心的染坊主收留,不久,儿子蓉长青找到了这里。
“娘亲,以后我要入仕为官,为苍生谋福祉……替娘亲实现以前未实现的愿望。”
儿子告诉她,以后他要像曾经的她一样,踏入官场,完成她此生已无望再去完成的愿望。
消灭暗党。
……
女鬼声音渐渐低哑下去,终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进了手心。她身体不住地颤抖,有丝缕红色从指尖溢出,与水融为一体,是滴滴血泪。
回忆分散了她的注意,大片红雾渐渐收拢,像在退潮。
机会来了。
红雾消退一点,陈温就逼近一步,他凝起全部注意力,聚焦到她把脸埋进手心的动作上,必须确保她在维持这个动作,没看到自己在靠近。指间的符纸被反复揉捏确认了好几次,确认要贴的那一头已经完全展开,陈温每进一步,就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气愈重几分。
快了。
他不敢再让河水涌出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