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

坐在廊下的云疏叶合上书，望向满庭的芳菲飞落，日光穿透花枝，她抬手遮了遮眯起的眼睛。

距离会试不到一旬了。

云疏叶出身名门贵族，小时候也如其他女子一样，在府中过着闲散无忧的日子，每日陪伴她的，不过是房前树下的秋千、婢女们的嬉笑耍闹、烂漫典雅的诗词歌赋，如此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是没有见过真正的世态沧桑的。

那一年云疏叶尚值年幼，很少出阁的她，一日玩心大发，悄摸翻墙跑出了府。她在街上四处闲游，手里握着一把小吃，正回着头欣赏花楼的喧嚷繁华呢，一回头，瞥见街边一个没人看守的胡饼摊子，一只手正悄悄地在上面摸索，那只手努力了好几次，终于够到了一袋胡饼。

云疏叶看着那个摊子，笑容渐渐滞在脸上。盗人财物，简直可耻！

她快步走过去，揪出藏在摊子底下的盗贼，一个衣衫破烂的小男孩抱着头站了起来，姿态畏畏缩缩，一双胆小的眼睛从手臂弯起的空隙里惊恐地望着她。

“为什么偷东西?”

小男孩不说话。

“爹爹告诉过我，偷东西是不对的，你把饼放下，我再放你走。”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凑热闹。

小男孩终于道：“我没有偷，没有偷东西……”

“胡说，我都看见了。”

“我……我饿……”他把头抱得更紧，哭道，“我没有吃的，家里的人还在等着我把吃的送回去，不然……我们都会饿死……”

抓着他后衣领的手松了松，云疏叶难以置信，探头问道：“你们没有吃的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人连饭都吃不上。

“嗯。”小男孩稍稍放下警惕，放下一只手，抹去眼泪，脸上的泪水与灰尘和成污泥。

那是年幼的云疏叶第一次意识到，父亲所教的“窃人财物，耻莫大焉”并非一成不变的道理，也并非适合戒训所有人。

“你们没有吃的，为什么不说呢? 跟我爹说，我爹会帮你们的。”

“因为我们偷了东西，害怕被抓。”

害怕被抓……

云疏叶眼瞳一黯。“你的家人在哪儿，带我去找他们好吗?”

“……好。”

云疏叶环视一圈，已经从另一个摊子回来的摊主主动从人群中站出来，云疏叶对他道：“这些胡饼我全都要了。”

……

小男孩带云疏叶来到城边的一处废弃地窖，云疏叶下去一看，登时有些傻眼。

那不是一家子人，而是满地窖的老弱病残！他们各个面黄枯瘦，像是饿了很久，佝偻着腰，安安静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地方，一言不发。

小男孩告诉她，他们是从闹饥荒的地方连夜逃来的，发放赈灾粮的人不给家里只有老弱病残的发，说是粮食不够，可又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发粮食的人还不让村子里的人出来。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冒险跑来城里，靠偷点东西吃活下去。跟他出去搜集食物的还有好几个兄弟，现在还没回来。

小男孩笑着给她指了指人群里一对鬓发已经斑白的老夫妻，说那是他爷爷奶奶。

云疏叶看着那对老夫妻，一股难过像泛滥的潮水涌进胸腔。

……

云疏叶回府后变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后来经查实，并非朝廷发放的赈灾粮不够，而是粮食在下发的路上，一部分被贪官污吏贪走了。老弱病残对社稷无用，饿死了也无法妨，那些贪官是这么想的。

……

后来一日私塾上，云疏叶亲手撕了那本《诗集》，她要学些对百姓真正有用的东西。

父亲藏书颇丰，云疏叶便不再去私塾，常常驻扎父亲的藏书阁，没有先生教，她就自己学。

云疏叶在这十年里，常随父亲外出勘察民情，做不了重活，她便跑到作坊里帮着妇女们织布，又用从书中学来的知识，对纺车进行了改良，从原来的一车只能纺出一根纱到能同时纺出三根，作坊收益提高了，妇女们生活也跟着好了起来，因此，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追随爱戴她。

一阵风吹过，又掠掉花枝上的大片花朵，洒到廊下女子的青丝上，云疏叶回过神。

她往书房走去。

不负十载闭窗苦读，一旬后，云疏叶以榜单第一考中进士，成了那一年的状元。

春风簪花带酒，日尽京兆繁华。

考中状元自然高兴，她也从未忘记，走入朝堂，便意味着肩上担了一份改良社稷的重任。不几年，社会风气便愈发腐朽，贪吃的老鼠越来越多，她从皇上那里接到的第一个重任，便是将负责征税的贪官皆数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