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卿宁的茶水。
陈温盯了那杯茶好一会儿,辗转片刻,终于环握住杯壁,仿佛触碰到了那人的余温和指纹。他垂眸将茶喝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到有对面有目光在看过来,眼皮缓缓灼热。
喝完了,陈温强作淡定把茶杯放回桌上,然后不得不抬眼了。
一抬眼,真的撞上了对方的眼瞳。
那双眼睛细长,眼皮轻薄,窄双,深褐色的眼瞳深邃却不寒,恰好温柔,陈温这次看清楚了细节,心跳快了一拍,旋即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目光漂移到已站在桌前正拉凳子的周雅的腰上。
能不能别看了。
不明所以,凌卿宁也嘴角微起,手指虚挡了一下,收回目光。
周雅坐下,见桌上多了名白衣男子,坐姿仪态端雅,便看向陈温,问:“这位是……”
陈温眼也不抬:“他叫凌卿宁。”
周雅便转过头,礼笑了一声,道:“啊,这位凌公子,幸会。”
两人互行了个短揖。
老板也收拾好赌桌上的剩茶,端着几只茶杯和一壶新的茶水走了过来,坐到陈温身侧。
“夜里可真是凶险呐,好在你没出事。”老板对周雅说,至今还心有余悸。
周雅便问起心中疑惑:“能否请几位告知,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板便将事情简要给他讲了一遍,周雅听后先是一震,而后没再说话。
良久,他叫了一下不知在思索什么的凌卿宁:“凌公子,能不能把墙边那摞纸递给我?”他指了指凌卿宁身旁的纸张。
凌卿宁回神,便将那摞纸给他递了过去,周雅接过,拿了最上面那张皱巴巴的纸,开始折起来。
这一举动属实有些突然,三人看向周雅,见他已将纸对折,右手拉过纸张一角叠在对中线上,左手又去拉另一角。
周雅没有抬头,笑着对看过来的众人说:“我那妻子爱玩,几日前跟邻家小姑娘小桃学会了折纸蛙,回家后非要教给我折,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你瞧,纸都揉皱了。”周雅自嘲般笑了笑,又继续说,“我妻见我学不会,便有些生气,一直怨我笨,非要亲手给他折一只。”
周雅眼波已是笑意盈盈,想起妻子生气时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却也不免失落。
“我跟她拉了钩,保证一定学会。”
周雅的动作很笨拙。他似乎总是卡在将纸翻过来再将角折一次的一步,往往寻思好久,又拆开重新折,反复折腾了三次,折线都变成毛茸茸的了。
陈温会折纸蛙,甚至以前还折过很多只,被自己妈骂了一顿。
折青蛙是父亲教给他的,那时是小时候,陈温从文具店收拾了好几包绿色卡纸回家,在父亲的怂恿下,两人一天搞出了四百多只青蛙,弄得满地都是,床上,灶台上,墙壁上,无一幸免。
陈温很自豪地站踩在沙发上,宣布:“这里是青蛙王国!”
晚上孙红从朋友家回去,看见了满屋子的绿青蛙,甚至还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摸出了几只。
于是陈温就被打了。
……
陈温示意老板跟自己调换一下位置,自己来教周雅折纸蛙。他把那沓纸最上面的一张拿给周雅,自己也拿了一张,每折一步,就停下来侧头看周雅是否跟上,低眸的模样很是认真,凌卿宁无声无息,看了有好一会儿。
倒与平素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时,脑海中无来由冒出了一句话,还是徐傅不知从哪听来、讲给他听的:
“生人勿近否则不得好死。”
对比眼前的云温羡,凌卿宁不禁抿唇笑了。
在陈温的带领下,周雅折出了人生第一只纸蛙,不停地在手里翻看,眼瞳闪烁,像在看一件珍贵无比的宝贝。
其实纸蛙不只是用来观赏,还有一种玩法,陈温自从长大后就没再玩过了。鬼使神差地,他就站了起来,把自己的那只放到桌上,让蛙头朝正前方,而后漫不经心一吹。
纸蛙动了起来。
陈温的脸也该绿了。
那只纸蛙背叛了陈温,没往正前方跑,而是在气流中拐了个弯,朝那抹白衣跑去了。
陈温:“……”
叛徒。
纸蛙冲出桌子边缘,凌卿宁微一弓腰,抬手握住。他倒没急着把纸蛙还给陈温,而是捏在手中反复观赏了起来,骨节清晰的拇指拂过正面,又反过来看一眼。
纸蛙工整漂亮,是那双按压、翻转,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很娴熟的手折出来的。
陈温看着自己折的东西被他握在手心里仔细品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
凌卿宁抬起目光,眼底笑意明显:“折得不错。”
陈温只能淡淡地把头转回来,却盯着桌子,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一般。”
凌卿宁微敛笑意,看向对面的老板:“鄙人尚有一事需向您探问,不知染坊主之子可还在这里?”
老板:“唉,那个小流氓知道是那女子讨债来了,从村子出事的第一天起就因为害怕逃出去了。这些年音信全无,他家里人也试着找过他,都没有结果。”
凌卿宁微微点头。
这时,他看向站在一旁、正在抱剑垂眸浅思的陈温,道:“我们今夜便将此事完成,否则待到天亮,群众醒来,若不向他们解释清楚,恐会引起恐慌。”
天一亮,村民便会得知汉子溺死的事,他们没有亲眼见到凌卿宁把雾消散的过程,自然会以为女鬼已经能够将他们拉入雾中,而后把他们溺死,这样一来,恐慌便消不尽了,唯一之策便是赶在村民醒来时,解决根源。
陈温等了凌卿宁一会,等他站起身,走在了自己前面。
就在那抹玉白背影走向石阶、将要隐入夜色时,陈温看到他做了一个动作,耳根瞬间一热。
陈温看到凌卿宁抬起左臂,将右手捏着的东西收进了衣袖。
这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