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卿宁在陈温上楼时便已用神识告知徐傅,周雅找到了,让二人返回客栈,继续守着,陈温和凌卿宁便可放心地来了河边。
远处传来鸡鸣,河水像一条黑色的绸带。
凌卿宁隐约察觉到河水有异,向前一步,放下提灯,手指触探河水,果真有异。
对于他这种非凡人之躯而言,所触碰到的便不再只是发黑的河水,而是从指尖涌入头颅、如刀在头颅里搅动的恸哭声,那是极厉的怨气。
提灯光影温亮,凌卿宁轻撩衣袖,露出清皙的腕,一点灵光在他的手指与水面之间向周围扩散开,所扫之处怨气皆得净化。
凌卿宁站起身,看向陈温的眉眼弯弯:“若要你下去跟女鬼见一面,会不会怕?”
陈温:“鬼没见过,怕不怕下去才知道。”
凌卿宁笑了起来,陈温感觉有温热的风靠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对方的手臂环住脖子,停在眼前的是微微侧开的脸。
凌卿宁在往他脖子上系一个东西。
陈温努力平缓着呼吸,直到那人离远一点,才看到胸前挂了一颗红珠子。
片刻后,凌卿宁又塞给他一张符箓。
“此乃渊珠和清煞符,前者由沙棠精华凝炼而成,戴上它可以避免在水下呼吸。我会借用你的身体与鬼魅沟通,暂时将其稳住,你找个合适的时机,把符贴到她的额上。”
陈温两手捏住符纸,在眼前展平,又转过来,看到上面画着赤红的图案,像一个“清”字。
陈温收起符,攥进手里。
“去了。”
他跳下水。
……
冰冷的河水如长针般刺入肌肤和骨骼,四周暗黑茫然,什么也看不见,如同一个模糊虚幻的世界。
陈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下沉。
有红光缓缓亮起,照亮了一片视野,眼睛下方的光最强,陈温低头看,看到胸前的珠子在发光。水中有许多悬浮着的小丝絮,像果冻里的橘络——能看得见,准确来说是能看得清。
忽有隐隐哭声传来。
哭声轻而朦胧,辨别不出在哪个方位,渐渐放大,又仿佛四周都有。很快,陈温就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捂住耳朵,眉头拧成一团!
那是恸哭,悲痛凄厉,如黑色的飓风在周围疾速旋转,猛地钻进头颅,剧烈的头疼让陈温发出一声干吟。
哭声渐减,陈温听到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诡异声响,睁开眼。
悬于面前的是一白衣女子,衣衫破烂,像抹桌子的破布,头发飘散,无精打采地遮住一只眼睛,而露着的那只只有白眼珠,整张脸如裹着松垮白布的骷颅,枯瘦、憔悴,左脸有一道痕迹,陈温本以为是一缕头发,仔细看,是一道血痕。
女子四周弥漫着红雾,片片如血。
若死者生前遭遇寻常苦难,怨气颜色为黑,身上有这种血色怨气的,生前定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女鬼尖笑着扑向陈温,陈温本能地想要后退,然而却是悬在水中的,只原地挣扎了一下,他立刻改为划水,然而对方的速度太快,来不及躲了。
随女子而来的血雾即将触碰到陈温的身体,却在距离他不到二指的地方停滞了。
“晚辈是来助你化除怨念的,你可要想好。”
不知哪里响起凌卿宁的声音,陈温见女子不再靠近,垂在暗处的手默默捻平符纸的一角,刚欲冲进血雾,便听到响在脑海中的一道声音:
“不可。此雾为怨煞气,若不小心沾染,容易引动心魔。”
陈温收回冲动,便见对面的人将伸向他的干枯手指收了回去,幽幽开口:
“你要怎么帮我化除怨念……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前辈被怨念囚禁于这水中多年,日复一日重复死亡之日的痛苦,一定很想解脱吧?如果晚辈没猜错,你的怨念,是要整个村子的人都死掉?”
“……没错。”
凌卿宁继续道:“据我所知,你这几年没有捉到人,距离解脱之日,遥遥无期。”
“你以为我要你们这群人帮忙?。哈哈……”女子忽然低声笑了。
“我告诉你,即便我不出手,再用不了几年,我也将从这暗无天日的水里解脱,而那些烂人,都将死去,都将暴毙而亡,哈哈哈哈哈!!”
她越说越激动,血雾又扩散了一圈,陈温双臂划水,后退一步,极轻地一皱眉。
用不了多久村里的人都会暴毙而亡?
岸上的凌卿宁也神色微凝。
凌卿宁:“即便村里的人都死了,你也无法解脱,因为你最恨的人不在这里,他还在外面好好活着。”
“……”
女子浑白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黯然。
凌卿宁捉住时机:“晚辈可以将此人带来,望您可以帮我杀掉他。我们有共同的仇人。”
女子道:“你尚未回答我,我该怎么信你。”
凌卿宁道:“那个男人辱了家姊,家姊不堪受辱,自缢而亡,晚辈自然要替她报仇。晚辈只求你帮我杀这一人,至于前辈的其他事,晚辈无职涉足。一码归一码,公平交易。”
“你为何不亲手杀他?”
“我若杀了他后还能平安无事,自然不会来此地找你。”
“……”
“好。”女子道。
凌卿宁:“只是晚辈不解,前辈怨气如此深重,若生前只是被投湖,不致于此,您为何怨念如此之深?”
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委委垂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