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凌卿宁亦微锁眉心。
那颗掩埋于手掌的头颅已经近在眼前,就在陈温抬臂,将要迅速地把符纸贴到她仅露出的额头上时——
女鬼忽然放下了手。她目光恰好落在眼前人腰间悬挂着的银铃上,不知忆起什么,红雾顿时爆发,如飓风般将陈温冲了出去,她在红雾中央痛苦地长嚎一声,双手抱头,歪扭挣扎起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提醒我……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我是个死人了,再也不能跟那两个孩子在一起了!!我已经死了啊!!”
仿佛沉溺于一种巨大的悲伤,她丧失了理智。
雾流中的陈温趁机掰住河岸凸起的石头,双腿蜷起,踩住岸壁,整个人近乎侧蹲其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头发向后撕扯着,陈温不由得眯起眼。
手指已被磨出血,红雾带来的细密疼痛渗入他的每一寸肌肤,汇聚成巨疼钻进头颅。陈温听到了呜呜咽咽的恸哭。
他咬紧牙。
可恶,只差一步。
颅内,嚎哭和剧痛掺混在一起,使陈温无法再集中注意力,目光开始涣散。他强逼自己静下来,目光紧紧锁死在雾中癫狂发作的女子身上,眼前晃动迷离的景象终于再度清晰。
而他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糟了!
凌卿宁说过,接触红雾,容易引动心魔。
他脑海中响起另一个声音,如幻如魔:
“为什么要听凌卿宁的话,来水下帮女鬼化解怨煞气,帮村民送走她?”
“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吗?水里这么冷,你怎么知道凌卿宁没在骗你下来做好事?”
“你忘了所有人是什么对你的吗?他们说你是灾星,冷落你,伤害你,就连你小时候最好的球伴都找各种理由疏远你。他们那么冷漠,不值得你这样做!”
陈温的眼瞳开始泛白。
对……他们不值得我这样做……
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凭什么去帮他们,他们又为我做了什么!
陈温开始相信他所说的话,根须般暴起的白色青筋顺着四肢爬上脸庞。
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出现,带着师长般不容反抗的语气:
“云温羡,不要听这些声音,心魔在蛊惑你,别坚持了,快回岸上来。”
魔鬼般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在跟凌卿宁对话:“你闭嘴!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人,骗他为你们付出,他凭什么为你们付出!我今天就要让他觉醒,让他不再受你们这帮污浊俗人的利用和欺骗!”
凌卿宁绕开他的话,对陈温道:“云温羡,快醒醒。”
“你现在身处雾中,忘记我之前跟你说的接触此雾容易引发心魔了吗?快醒过来。”
青筋布满了陈温全身,他的眼瞳完全变白,心魔知道自己要成功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通透!以后便跟随我吧,抛弃岸上那人,把世人欠你的统统都讨回来,去,回岸上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陈温像一具木偶,缓缓把头低下去。
只要这具身体的主人同意了,心魔便能立刻夺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它贪婪地等陈温把头点下去。
“滚。”陈温道。
“……”心魔僵住。
他怎么能抵抗得过自己的蛊惑?!
心魔开始尖叫。
青筋疾速下退,眼瞳颜色恢复,陈温猛地箍紧差点松离石块的手,耳中,那道魔鬼般的声音尖厉凄惨,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若非在水里,陈温绝对已经满额冷汗。头疼未减,他难受地闭了下眼,虚声道:“……他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说着,脚下一用力,陈温松开手,逆流而上,就在距离女鬼很近,停住将要再次被血雾冲走时,他猛地拉住女鬼飘至手边的一缕衣摆,用力将她拉过。女鬼发疯,扬起利爪朝他扫来,陈温拧着眉侧身躲开,趁机,直接箍住了女鬼的手腕,控制得她双手一动不能动。
凌卿宁感受到了陈温在干什么,神色一沉。
愈是靠近女鬼,血雾就越汹涌,在某个瞬间,冲涌的血雾如刀般隔开了系在陈温颈上的绳,渊珠坠落。一刹那,窒息感涌上来,陈温瞳孔缩了一下。
可他来不及多想,拼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两只手腕一并拢进自己左手,在女鬼将要挣脱的一刹那,符纸被陈温推着抹开她额上的头发,贴了上去!
女鬼瞳孔骤缩,哭嚎声堵在了喉间。
她安静了。
女鬼的身体在悄悄发生变化,逐渐透明,虚化成一道白色的光影,那对纯白的眼珠也恢复了往日的颜色,灵动而美丽,看着面前的少年,溢出一滴蓝色的泪。
陈温静了片刻,吐出几颗气泡,眼睛一闭,斜斜往河底坠去。
云疏叶立马想抓,可她扑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透明的手穿过陈温的手背,抓了个空。
她的身体在往上飘。她呆愣地看着下坠的少年,滴滴蓝色泪水连成了一道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