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抬起头。

“来这边一点。”凌卿宁向陈温身后走去，直把陈温带到周雅妻子看不到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转身，站在距离陈温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

“你还记得来此地的目的吗？”

陈温冷冷道：“查案，为我爹洗冤。”

凌卿宁：“这世间的事本无绝对的对错，有时你认为对的事，或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给另一人带去了伤害。可你若看到了，选择退让一步，所产生的结果与最初的选择相反，你还会认为自己做对了吗？”

陈温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你想劝导我什么？”隔着夜色，陈温看向对方模糊的脸。

凌卿宁：“你既要为你爹洗怨，便免不了在此过程中牺牲其他人，可你若心生怜悯，选择放弃查案而保全他人，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

陈温一滞。

凌卿宁继续道：“愿你明白，大义可以，但不要陷得太深。

空气沉默了良久，泪痕被夜风吹干，陈温感觉脸上皱巴巴的。胸口潮湿，他一声不出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谢谢你。不过这些话，我暂时听不进去。”

“没关系。”

“你为什么总能理解到我的感受?”陈温问。

凌卿宁不禁抿唇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以前也同你一样。”

……

这句话挺特别。

陈温也笑了一下，只是夜太黑，没让对方看见。他没再说话，向凌卿宁走去，掠过那人的肩，又走出去几步，侧头：“走吧，再去找找。”

凌卿宁也转身，走在陈温后面。走出去一段距离，凌卿宁忽然忆起什么，叫住前面的陈温。

“我们还漏了一个地方。”

陈温脚下一顿，回过头，神色微凝。

凌卿宁开始认真考虑：“从起雾开始，你便一直以为周雅也同你们一样被拉进了阵中，对方若想将戏做周全，的确会这么做。可幻镜阵里的景象亦不会骗人。”

陈温隐约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周雅还在客栈?”

凌卿宁：“嗯。”

……

两人重返客栈，陈温进了门便飞奔上楼，凌卿宁在一楼缓缓停步，跟老板简单解释过后，便随便找了旁侧的一张木桌，坐下来等结果。

凌卿宁注意到，桌子上靠墙放着一叠纸，最上面的那张皱皱巴巴，布满折痕，像被人反复折叠又拆开了很多次。他拿过那张纸，好仔细观量，见纸上印着端正方雅的小楷，目光落点，是西汉卓文君所写《诀别书》中的一句：

“朝露晞，芳时歇……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凌卿宁目光微动，合上那张纸，放回原处，不再去看。

……

陈温直往楼上奔，木楼梯被踏得咚咚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最后一步直接滑到周雅门口，撑住门框。

在看清门上木栓的细节后，堵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猛地落地，顿时疏通了。

门是反锁的。

陈温连拍几下门，叫道：“周雅? 周雅?”

屋里开始有了动静。陈温将头侧贴到门上，听见里面传来木床的嘎吱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温向后退一步，门被打开了。

在见到那张黝黑清瘦的脸后，陈温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激动。

老天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见这个少年大半夜站在自己房门口，还大口大口喘着气，周雅一时有些发懵，随后立刻警觉起来，问：“小兄台，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温闭眼深吐一口气，平稳气息，恢复冷淡：“没什么事，你没事就行。”

周雅滞了下，一时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看样子是自己给他添了麻烦，只简短“呃”了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陈温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想，咽了口唾沫，便往楼下走去了。

事情不太对。

周雅没有再回房里睡，跟着陈温下去了。

……

一楼。

赌桌上的烛火依旧亮着，老板抬头盯着楼梯，像在等待一个结果，凌卿宁背朝楼梯坐着，气氛始终很安静。

一见蓝衣少年从楼梯上下来，老板的希望有一瞬间破灭，但看到接下来走下来的人是周雅后，瞬间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都怪我大意，没在上楼时多往里走几间瞧瞧……唉，没事就好啊。”

陈温刚才跑得急，微微出了汗，凌卿宁不经意间侧头，看见云温羡正抹着碎发从自己身旁经过，坐到对面。

额前碎发随意竖着，陈温双臂撑桌，低着头，似还在缓解刚才跑得太急的劲。

凌卿宁淡淡一笑，落下目光，将身前的茶水推过去：“方才老板给倒的，我没喝，喝些茶缓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