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卿宁修长的身形隐于雾中，陈温动了动唇，不知见面的第一句该说什么，便直切了正题：“还有两个人跟我走散了，得尽快找到他们。”陈温从凌卿宁身上收回目光，大步往路的另一头走。

刚走一步，背后，凌卿宁的声音响起：“在这阵中，无论景象还是事实，皆反于阵外，你若在阵中找到他们，恰恰说明阵外找不到。”

陈温脚下一顿。

旋即感觉手腕处一紧，身体措不及被向后拉去，直到肩抵上那个人的手掌，稳稳站住。

“方才说了，阵中景象与现实相反，方向亦然，往远离河的方向走，反而在靠近河。还有，”那道沉且润的声音就近在耳后，陈温甚至能闻见那人衣上熟悉的药草味，心跳都快了三分。

“莫要弄出太大动静，此种阵法容易受之影响而扭曲，致使方位错乱。”

陈温轻轻攥了下拳，转身撞上了凌卿宁的视线。“可你刚才拉我了。”

凌卿宁看着他，低声笑了笑。

“你所见的萧墨是阵的一部分，阵破，真实世界会暴露须臾。方才你脚下的河的确是真的，而现在不是了。”

就像一堆沙子，用手按下去，抽出手的瞬间周围沙子又会将坑填满，阵被打破一块，周围的雾气又会漫过来，重新将阵补好。

“当下之重是找到阵源，尽快破阵。”凌卿宁松开扶着陈温肩膀的手，闭眼。

神识涌动，在大雾中扩散，直至触碰到某一建筑。凌卿宁侧过身，望向远处一栋亮着红灯笼的双层楼阁。

陈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认出，是那家客栈。

“阵源?”

“嗯。”凌卿宁“嗯”一声，收回红绫，面含温笑：“幻阵迷离，你若信得过我……便随我走吧。”

陈温听到这句话，心里突然空了一下。难道在他看来，自己仍信不过他? 又或者是，他仍将自己看做一个陌生人。

如果这样，他为什么会来救自己。

陈温只觉自己想得太多，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示意凌卿宁带路。

雾中的客栈位处西北方向，两人便朝东南方向走，陈温默默跟在凌卿宁身后，每落下一脚，脚边的雾便被打散，然后重新围合。

陈温在回想凌卿宁方才的话。

如果阵中的事实与现实相反，那么刚才看见的萧墨正往河里走，现实中的他应该正在远离河岸。

虽有些意外，陈温还是稍稍放了心。

正想着，忽然一只冰凉的手从后方抓住陈温的脚踝，陈温一步没迈出去，被拽在原地，回头往下看，一个身形宽大的男人模样惨兮地伏在地上，仰头看自己的眼里闪着泪光，死死拽着自己的脚踝，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他离得近，陈温一眼认出，是夜里跟他起过争执的汉子，后背倏然一凉。

他怎么也出来了?！

汉子开口说话了，声音抖得像筛子，气从口中哈出，变成白雾：“之前是我无理取闹，对不起，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跟你走吧！我可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姑奶奶这是要主动向我们索命了！！”汉子脸色苍白如纸，那种惊恐，显然已不是寻常的恐惧。

陈温任他拽着，挪转回身，蹲下扶住他的肩膀。

“你是怎么出来的？客栈其他人呢？”

汉子仍哆哆嗦嗦说不清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在睡觉，一睁眼就到外面了……”

陈温微一皱眉。没错，这个人也是这么进阵的，照他的反应，他应该没在路上遇见其他人，也就说明，被拉进阵的只有……

不对。

凌卿宁刚才说，若在阵中找到了其他人，恰恰说明，被找到的人在现实中已找不到了。

难道……

陈温猛地看向汉子。

……

沈府。

夜色浓黑，不时刮起几阵风，窗边的烛火随之浮躁地摇曳几下。沈明诀坐在案前，一只胳膊搭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翻转着一块玉镇纸，全身贯注地盯着面前一方紫光萦绕的棋盘。

门被叩响。

沈明诀聚在棋盘上的注意被打断，起身去开门。

一个披黑色风衣的人站在门口，帽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衣上似还沾着夜里的寒气。

沈明诀一见来人便笑了，“你怎么来了。”

黑衣人冷笑。“沈大人真会说笑，如此重要之事，我若不全程监督，只怕某些人会生出背叛之心。”

沈明诀背对着他往书案走，语气一贯地玩味：“瞧瞧。果真是顶着风浪干这种事儿的人，谨小慎微，谁都信不过。你莫要忘了，你娘有恩于我，既是报恩，沈某自会倾力相助。”

黑衣人没再理他，自顾走到案前，观览棋盘上的棋，沈明诀也坐回去，继续观察棋子的移动。

棋盘上只有四颗棋子，一黑三白，黑色棋子坐镇棋盘的西北方，三颗白棋，有两颗正在移动，另一颗已经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