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旁边的陈温忽然道:“可那些商人刚才出去了。”
周雅正欲再说什么,闻声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身旁一直没说过话的少年,刚欲解释,一声震颤肺腑的拍桌子声惊断了三人的注意,众人霎时噤声。
赌桌最那头的汉子透过人群间隙看了过来。他显然注意到了周雅,圆盘似的脸上满是凶煞,粗指指着他,怒吼:“周黑鸭你给老子住口!!想死别拉上我们!!”说罢捡起桌上的一块色子,猛一甩胳膊,色子直朝周雅飞去。
萧墨冲到周雅身前,反手打飞飞来的色子,呆愣片刻,“你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干嘛打人?!”
汉子粗声“嗤”了一声,轻蔑道:“好好说话?你知道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吗?那可是禁忌!”
周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局促地转过身,对着汉子低声低气道:“这位客官,是小的一时疏忽,给您和众位赔不是了,求您开开恩,不要告诉店主…”
汉子是这家客栈的老客人,跟店主熟,是这帮赌徒不敢惹的老大。
一桌子人都转着头、默默地看这场热闹,汉子听闻这句话,忽生某种阴暗心思,脸上的怒色缓缓转为黠笑:
“不告诉店主倒也行,”他嘴角咧得更开,想到接下来的场景便暗自一爽,掂着一块色子从后面拐了出来:
“跪下给我磕三个头,磕响点,再叫一声爷爷,老子高兴了就放你一马。”
周雅连忙点头答应:“好好,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便是。”
他正要下跪,被身后的陈温一把按住肩。
陈温冷着脸,眼底浓墨难测,盯向汉子的目光只有一个意思——
你找死。
汉子怵了一下。一看有个毛头小子坏了自己的好事儿,登时怒火中烧,扬起胳膊便要砸:
“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温侧身一躲,拽住他的胳膊让他向前跄出一步,右拳直接砸上汉子肚脐,汉子捂腹哀嚎一声,向后退了退,又不死心地抡拳上来,陈温拽过汉子的衣领,单膝朝他腹上用力一抵,汉子一个不稳跌了出去,重重坐到地上。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看着摔在地上的老大。汉子抹了一把鼻子,盯着陈温从地上爬起,又与之对视片刻,愤愤一喷鼻气,转头离去。
“小兔崽子,来日再收拾你!”汉子在心里暗暗骂道,走向楼梯。
众人一看领头的走了,也顿觉得无趣,便都跟着上楼去休息了。
……
客栈一下安静了许多。萧墨上前去拍拍周雅的肩,告诉他不要往心去,片刻后,转头对陈温小声道:“我们也上楼吧,上楼去说。”
陈温点点头,三人朝楼上走去。
……
周雅带他们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房内空荡,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张摆在中央的圆桌,几张木凳,还有墙角一张简陋的床。
他从床尾上方的墙上取下一盏油灯,放到桌子上,点燃,昏弱的光缓缓亮起,随即又扣住桌上一串用黄皮纸粗略包着的糖葫芦,拿起来,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又包了一遍,走到空无一物的木架前,放了上去。
陈温站在他背后,默默观察着这些动作。
周雅转回身,朝两人笑了笑,指指桌旁的凳子,说:“屋子是简陋了些,还望两位小兄台莫要嫌弃,坐。”
陈温和萧墨应声坐到凳子上,周雅也撑着桌子,缓缓坐下来。
“啊,刚才忘记跟你们说了。我们这村子能给人做活的地儿少,好在盛产蛇妖果这种果子,一些没抢到活儿的人家就去从商了。就是这果子容易坏,只能趁夜里天凉的时候运出去,虽是危险了些,可为了生计,也只能这个冒险了。不过这位小兄台放心,他们有驱鬼灯,况且人多,一般出不了事儿。”
正认真听着的萧墨忽生疑惑:“等等……”
萧墨转头看了旁低着头的陈温一眼,低声喃:“我记得在路上的时候,也看到过一群卖蛇腰果的商人……”他方才与那个男人纠缠,并未注意到走出去的那队商人。
陈温说:“是他们。”
萧墨纳闷。他记得来时,那帮人还在街上卖果子,照理说应当走在他们马车后面,可这一路上也没碰见过那些人。
陈温问周雅:“那你有没有见过你们当地的县令?”
周雅:“县令大人?他倒是见过,多日前他来过。我们这条河的河水不知怎地就变黑了,村里人喝水不方便,便请了县令来看看怎么治。大人他是……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温漫不经心摇了摇头。
没错,县令确实来过这个地方。
沉默好一会儿,周雅忽然又道:“唉,不满你们说,其实我以前也是个商人。”
陈温抬眼看他。
“只是后来腿脚不便利了,就只能来到这里赚点过日子的钱。这家客栈有夜里在这赌博的,我呢,就在这儿给各位客官端端茶水,收拾收拾桌子什么的,虽然钱不多……”
周雅眼神一黯,“说实话,我家那老婆子脑子不太好使,要是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辛苦辛苦也没什么。”说完便笑了起来。
一想到妻子,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闪烁起幸福的光,仿佛妻子的笑容就在眼前,再苦都无所谓。
陈温看着周雅,一瞬间,记忆宛如酸苦的潮水,再次不受抑制地涌了上来。他记忆里,爸爸看妈妈时的眼神就是这样,幸福,满足。
记忆消退,陈温的目光里忽多出一份警疑——
照他刚才的话来讲,他应该是极爱妻子的,那根糖葫芦也显然是买给她的。一个热爱家庭、努力生活着的人,应该比任何一个人都怕死,可眼前这个人,却冒着其他人都不敢冒的险,把“禁忌”跟他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