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和萧墨向妇女刚指的方向望去,的确可见,一片平瓦房中,一栋双层楼阁显得格外出众,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为了让外地客官能一眼认得出,大多数客栈都有一套相似的建筑风格,萧墨便猜那妇女所指的客栈,就是这栋楼。
“走吧云兄!就听那大婶的话,咱们先进去躲躲,”萧墨忽压低声音凑到陈温耳旁,“去里面悄悄拉几个人问问,这村子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他边说边已经把腰带上的钱袋解了下来,在陈温面前掂了掂,小声笑道,“有钱,一切好办。”
陈温看了那钱袋一眼,默认认同,往前走去。
二人推测得到,如果凶手知晓县令从这个村子回去后会到县衙升堂议事,绝不会冲动杀了他,因为如果县令不于堂上出现,就会引起众人警觉。除非,县令在这里发现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凶手非杀他不可。
如果真是这样,是否与那妇女所说的“忌讳”有关。
两人顺着临河的街走,路上空无一人,在走到不知第多少个胡同口时,向里一拐,果真瞧见那栋楼门前挂着“客栈”的木头匾额,前面一家包子铺挂着“包子”旗幌。
青石板路投下点点暖黄的灯光,客栈门口,隐约传来里面的拉胡声和女人的歌唱声。
陈温站在门口默看片刻,拉门走了进去。
萧墨也跟上去。
客栈一楼被一副挂着的红帘子隔成左右两半,靠门一半灯火明亮,中间摆着一张巨形赌桌,四周围满了哄哄嚷嚷的赌徒;另一半则没有点灯,只有皮影戏台亮着焦黄的光,台下四座皆安静听着戏,戏台上纸人栩栩如生,低唱声断断续续:
“临行密密缝衣线,针针牵着母子情。梦里常闻唤儿声,醒来枕边泪盈盈。养育之恩还未报,叫我何处觅娘亲。”
曲终,台下响起一阵鼓掌声,只是并不热烈,甚至没有生气。
掌声过后,开始有人收拾东西走人。
……
萧默进门后,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哄闹着的人群,最终定在人群后面一个抱拳默看着的人身上,便走上去从左后方轻轻拉了一下那个人的衣袖,轻声道:“这位大哥?”
男人闻声转过脸。
萧墨改了笑道:“小兄弟刚来此地,听说这村子常常发生些古怪的事,小弟好奇,不知兄台可否与讲与小弟听听?”
男人一直看着萧墨的脸,等他把话讲完后,忽垂下眼,沉沉叹了口气。
“小兄弟啊。有些事,太晦气,还是不要问为好。”他边说边摆手,示意不要再继续问了,低头转身就要走。萧墨可不会放弃,连忙又追上去,掏出钱袋直递到他眼前:
“二两,成不成?”
后面抱着剑的陈温把目光从这俩来回纠葛着的人身上移开,自顾自走向红帘,抬手撩起一条缝。
戏台正准备着演唱下一曲,二十多个身披粗麻披风,裹着头巾的男人从安静听戏的群众中站起,捞起地上的麻袋抗到肩上,拐向这边。
陈温记得这帮人。路上萧墨撩起帘子的时候,陈温无意间瞥见了他们。
是那帮果商。
陈温目光跟随着那帮人,看他们拐过帘子,从赌得正兴的人群后面绕出,排着一列队,背上都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鼓着一个个圆包,应该是装的果子,队末尾的人扛着提着竹摊子。这一队人一直目视前方,表情冷木,只有最后头的人注意到了正拨着帘子望过来的陈温,两人默默对视,似在审视对方。
陈温站在一边,目送那队人走出客栈,眉往下压了压。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走出来的瞬间,客栈的气氛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死闷。
……
萧墨还在跟那人死缠烂打,不达目的不罢休,自己都没注意到动静闹得有些大了。
赌桌另一头,一个肥头大耳、满脸凶煞的汉子透过人群间的一条缝隙看了过来。
“哪来的毛头小子!这种事也是你能打听得了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一圈人都噤了声,粗指直指着萧墨,毫不客气地骂道:“小心惹怒了姑奶奶,要你的小命!”
他显然无意间听到了有关的字眼,满脸凶怒,正抓着男人衣袖的萧墨此时也转头看向汉子,脸色写着不悦:“诶诶,你怎么说话呢??”他正要上去找汉子评评理,却被陈温从后面一把拉住。
“别惹事,找线索要紧。”
萧墨只好一口气吞下去,悻悻闭口。
汉子仍滔滔不绝破口大骂,赌桌上的人都跟着议论纷纷。此时,只有一个正在擦旁边饭桌的男人放下了手中麻布,转头看向陈温他们,片刻,在一片混骂声中默默走了过去。
他小声问:“这两位小兄台,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男人个头不算高,看上去处在中年,黑皮肤,很瘦,眼窝深陷。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厚道朴实,看上去脾气极好。萧墨的心情一下子平复了许多。
萧墨友好道:“前辈好啊!不知怎样称呼?”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也道:“我叫周雅,因为长得黑,所以人家都叫我周黑鸭,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不介意。”说完失笑了两声。
萧墨诧异道:“……周黑鸭?”
后边的陈温也滞了一下。
周雅失笑,回头望了一眼,见汉子被人群挡住,这才回过头小心问道:“你们是想知道这村子的事儿吧?”
萧墨眼睛一亮,忙道:“对!”
周雅斟酌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既然这样,我便与你们讲讲吧,现在天也黑了,一定不要再出去了。待会你们租一间楼上的房,在这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走吧。”
萧墨点点头,“好!”
汉子粗鲁的叫喊声充斥整间屋子,陈温站在暗处,默默观察着与萧墨交谈着的周雅。
……
那是二十多年前。
那日,村子里来了一个女人。
她蓬头垢面,满是土垢的白袍子像麻袋一样套在身上,整个人瘦弱不堪。无人知她来自哪里,只知那一夜风极冷,女人跪在村东头染坊的门口,身旁放着一堆用绳子系在一起的破瓢碗。她哭着,祈求染坊主的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