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山脚下环绕着一圈密林，此时正值秋日，林中残枝满地，阳光稀落，静谧萧索。若非穿越林子往山上走，绝对会以为此处为荒地。

山林尽，半山腰处，浮岚宗门的入口掩于此。右侧山石耸立，围着一池温泉，名叫杏花泉，常年雾气氤氲；左侧是一间瓦屋，住着宗门的看山客；在两者中间、往上一点的，是宗门的石门，门后石阶灰青陡峭，落满了黄叶，正有两名弟子在这里打扫。

木叶山巅烟云缭绕之处，便是浮岚宗门。

晌午，在练功台练功的众弟子纷纷散去，跑向饭堂，一时哄闹一片。练功台对面的房间闭着房门，与门外嬉闹声隔绝。

房内静谧，透着丝缕凉气。凌卿宁坐在圆窗前的竹席上，手里掰着一块茶饼，把碎块往案上的瓷钵里放，徐傅也倒完了最后一罐药渣，在他对面坐下。

“在床上休养了这几日，今天总算是能下床了，”徐傅不直白的话语里满是责备，看着对面一心掰茶的凌卿宁，对他的淡然态度生出不满，又道：

“还好弟子去得及时，开阵把你拉了回来，不然等到被邪力反扑，您可要被扣在那儿了。”

凌卿宁体内灵力与邪力互相压制，一旦灵力损耗过多，便会被邪力占据意识，从而失控，酿成杀戮的悲剧。许无灵死的那天，他一魄离体，从那以后便因缺了魂魄而灵力不稳，常常被邪力占据上风。每到这时候，凌卿宁便会去往观云山巅闭养一段时日，那里的雪有静神清气之效，可短暂压制邪力。

失去一魄，凌卿宁的身体也变得虚弱，常年药不离身。用黄芪、白术熏衣可以强健体魄，因此凌卿宁衣上总带了些淡淡的药草味。

凌卿宁已经把茶全放进了瓷钵，又拿起一旁的茶杵，温声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准时才敢这么做的。”说罢抬眸看向徐傅，笑了。

徐傅无语道：“又打趣我。不过……那黑鸟逼得那么紧，你是如何把那些人救下来的?”

凌卿宁捣茶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垂眸思索片刻：

“是那个少年救的，我不过搭了把手。”

徐傅奇怪道：“哪个少年?”

凌卿宁笑而不言，继续磨茶。

徐傅恍然想起来了，“那日被您救下那个?”

凌卿宁微一点头。“嗯。他还挺勇敢的。”

徐傅道：“怪不得敢冒这个险呢，原来您早就料到了那少年会出手救人。”

徐傅的这句话，让凌卿宁的手再一次停住。那件心事，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心口像被揪了一下的痛。

“如果他真的是阿灵……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危险，我也绝不会让他去冒。”

徐傅也眼神一黯。

他知道，师尊救人，只是在完成父亲的遗愿。如果那个少年真的是师兄，师尊的选择，必然会相反。

宁以苍生死，惟愿一人安。

从前那个真正善良的师尊，早就死了。

……

徐傅忽察觉不对，又问：“您为什么会怀疑，那少年是师兄呢?”

凌卿宁舀起一小勺茶粉放入茶盏中，又聚精会神地往里面添水，道：“他那柄剑是开启封城阵的法器之一，灵力强煞，若非极强的水灵根，难以将其降服。这世上能降住此种法器的魂魄少之又少，阿灵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才会怀疑。”

“不过，他不是阿灵。”凌卿宁眼瞳微黯，继续摆弄着茶盏，“帮他解蛊，同他撑伞，每一次靠近，惊尘都没有反应。”

许无灵的魂魄受凌卿宁那一魄的保护，转世的身体上会有护使痕的痕迹，护使痕与护使魄主的意识相通，惊尘能感应得到。只是转世的许无灵只有记忆碎片，若要唤醒完整记忆，需凌卿宁将一滴血滴到护使痕上。

窗外落木纷飞，白幔随风轻晃。不知静默了多久，茶盏开始汩汩沸响，如山间呜呜的风穿过林稍。凌卿宁拿下盏盖，温雅清透的茶香顷刻缭绕白袖。

他道：“那个少年，倒像以前的我。”

像从前那个善良无私，一心跟从父亲坚崇正道的沈淮……

谢栖玄说的对。他不是坚守正道，把善义看做此生信念的沈淮吗？

他不是了，不是沈淮了。

一盏茶后，凌卿宁没再添水，熄了火，起身背对徐傅道：“走吧，去找他。那少年如今身无归所，若之前是怕麻烦我们才拒绝来到宗门，兴许可以再劝劝，若他真不愿，我们也不必强求。”

他想将他收入门下，意在给他一个能得到完整保护的地方。他好不容易，在这世间找到了一个人，从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于是便想保护起来，以免他受到伤害，变得跟自己一样，失了本心。

……

萧墨和陈温同乘一辆马车，行了一天一夜，午时，已经走上了一条离暮头河村不远的街市。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马车左右颠簸，窗上挂着的帘子晃动。虽已坐了一天一夜，车内两人却无丝毫倦意，有的只是脸色凝重和沉肃。

从上车到现在，身旁的云兄没主动跟自己说过一句话，这让萧墨感觉很不适应。他只好拉开窗帘看外面的景象，目光出神。

不过很快，一副景象勾住了萧墨的注意。

街边支着一排摊子，上面摆着快要卖完的果子。萧墨认得出那种果子，是蛇妖果，产自金州一带，只是极易腐坏，很难保存。

每个摊子前都站着一个商人，穿着相似的粗麻衣服，头包头巾，正用手语与当地的百姓交流。语言不通，想来果商不是这一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