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安定片刻，那种啃食声又响起了。

这次是在人群里。

众人霎时面色惨白，都极小心地留意着身旁的人，其中一名妇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绷直了身子，缓缓转过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球，看向身旁之人——

“啊！！！”

尖叫顿起，人群猛地向四周撤去，一个没有皮肤的人周围成了一片空地。

这一次涌动的人群还未止住，啃食声越来越大，不断从人群中传出。

像十只，渐渐又像一百只……

数不清的尸儡逐渐褪去活人伪装，暴露面容 ，正兴奋地啃食着自己的手，忽有红光眼窝闪过，尸儡仿佛顿时有了意识，方才的男人也猛地将头翻回原位，众儡嘴角幽幽咧开，转向身侧活人，猛地扑了上去。

“嗷嗷……”

电光火石间，凌卿宁长袖一挥，骤有红光落入人群中一点，所落之处地面顿现赤色阵形，符文流转，将整个人群包了进去。阵法灵光射出，众人瞬间静止，扑抓着的尸儡也如同得到了抚慰，渐渐平息。

紧接着，凌卿宁肉身移出一虚影，白衣玉冠，通身红光，红绫于身后飘拂，飞至人群上空。一声“惊尘”，数条红绫一齐从虚影手中射出，其上烈火流动，捆住数具尸儡，烧了个干净。

虚影不断重复着攻击，威压卷起飓风。

凌卿宁闭眼，一道声音通过神识，从身后暗影传入耳中：

“五行封禁阵、定身阵……固然可以削减尸儡怨气，暂时控制局面，只是沈公子现下双阵齐开，还放出了元婴，灵气耗损快，只怕跟我僵持不了多长时间。”

说罢，谢栖玄闭眼，轮廓现出幽芒，阵法忽由红变紫，尸儡怨气骤升，但下一瞬又被压了下去。

阵法红紫交替，似有两股暗流在无形之中，默默较劲。

“沈淮，马上就能看到你失控的模样了，真是期待呢。”

凌卿宁肤色愈发惨白，青筋暴起，顺着手臂爬上脖颈。他未睁眼，语气如旧平静。

“谢宗主好安排，把尸儡混入人群，鄙人都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尸儡活人混杂，只能先静止活人，以免再刺激到静下来的尸儡，若是冒然施法，必会伤及活人。凌卿宁此时灵力衰弱，无法与谢栖玄正面交锋，只能在有限时间内，一点点烧掉尸儡。他当然知道，以当下的局面，根本烧不完。

可他面容依旧不改平静，仿佛早已手握局势，像一潭无风的湖。

阵法红光越来越弱，忽闪着，渐渐被紫光压下去。

凌卿宁即便并不好受，还是无痕地做出一抹笑容：“不过，还会有一人替鄙人出手。”

谢栖玄有些意外，“哦”了一声，冷眸眯起，转头看向阵里仍在动的一位少年。那背影不敛恣意，马尾高束，蓝衣清朗，剑斜提在身侧，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 嗬，新认识的?”

凌卿宁淡声道。

“刚相识不久。”

谢栖玄纳了闷。

“刚认识不久，你就知他什么性情，肯冒着险去救别人?”

凌卿宁笑而不语，唇色泛白。

“猜的。”

谢栖玄冷眸透出意味不明的光。

“好一个‘猜'。我忘了，你那暗察人心的本领可真是叫人望而生畏呢，怪不得这么平静，原来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不过是个少年，能有什么能耐，万一不当心死了，沈公子的计划也该落空了吧?”

“若只引尸出群，一个少年还是做的到的。谢宗主威逼不舍，若他真出了事，以一人死而换全局生，也只能这么做。”说罢，看向黑影的眼神忽冷。

……

阵法中，陈温不解，为什么自己还能动。

他低头看着脚下忽红忽紫的光，看了一会儿，猛地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凌卿宁，果真见那人已脸色惨白，满身青色线痕，又扭头扫了一眼静止的人和尸儡，目光谨聚——如果能把这些东西聚集起来，凌卿宁就能直接放出一把火，把它们全烧了。

念头刚过，陈温毫无半分犹豫，直接踹了旁边一个尸儡，踹得它歪了下，尸儡茫然地转过脸，陈温手中碧空骤然出鞘，猛地斩了下去，那道寒芒如刀，割穿尸儡颈部，头身登时分离！

陈温握剑的手不停地颤抖。剑尖滴血，落地成冰，顷刻剑身洁净如初。

这时他第一次用剑。

他成功了……

来不及多想，陈温又朝一尸儡挥去，寒光闪烁，众尸儡感受到混乱，目光投了过来，一齐尖厉叫着朝他涌去。陈温凝起全部注意力，在那群腐臭的东西中，一边斩杀一边左右穿梭，血雨纷落，他抹了一把脸，跑到某一处时，压眉回望，猛地撑剑一跃，两头尸儡撞上对方，纷纷到地。

“凌卿宁！”

他喊了一声，攸然，身下之地陡生疾风，旋转着形成一个圈，卷起尘土，同时一道声音从上空响起，碎在狂风中，凌卿宁已身体悬空，大袖撕扯：

“赤离焚天阵，开！”

千钧一发，陈温被一条红绫猛拉至阵外，那圆圈骤然射出红光，冲天而去，伴随扎耳挠心的咆哮声、尖叫声，尸儡疯狂扭动身子，身上烈火燃烧，渐渐焦化，成为灰烬，散在了风里。

陈温被红绫缠住手腕，拉出去一段距离后，腕上一松，摔在了地上。

……

尘烟渐散，众人苏醒。

陈温从烟霾里抬起头，咳了两声，胸膛传来阵阵痛感，忽一回神想到什么，又低头看去——

他刚才被拉出去的时候，恍惚撞进了一个人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药味。

凌卿宁不见了。

陈温又转头，目光盯住黑暗中某一处，神色微凝。

刚才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