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里,缓缓现出一道披风衣男子的轮廓,帽檐遮住面容,周身气息冷厉威压。一瞬间,夜仿佛都冷嗖了许多。
那人未走出黑影,而是用神识跟凌卿宁对起了话,言语丝毫不掩幽冷毒辣。
“嗬,又见面了。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你知晓的吧?”
他说着,语气突然变得狠厉,仿佛对对方一丝不乱态度充满了怨恨。
“我当真是低看了你,既然知道,还能如旧保持淡定自若。沈淮,到底你是真的能演,还是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凌卿宁闭着眼眸,唇边笑意浅淡,似乎并不把这人放在心上。
“还要多亏谢宗主的提醒。毕竟用人头做尸儡这等奇特兴致,除谢宗主以外,难有其他人了。”
谢栖玄冷笑。
“兴味奇特? 沈淮,你可莫要忘了,几百年前是谁把那些人的头从颈上掀下来的,要论兴致奇特……你应当比我更可怕吧?”
凌卿宁站在前面,背身淡笑。
“谢宗主错了,掀人头一事可并非出于鄙人的兴趣。”说罢他抬起眼眸,看向谢栖玄的眼神微冷,其中的含义他不说对方心里也清楚。
谢栖玄掩在帽檐下的神色忽沉,通过神识传入凌卿宁耳中的声音锋如冰刀。
“这般自信,你当真不怕耗掉灵力,被邪力反扑,身份暴露么?”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唇边浮起阴暗快意的笑。
“难不成……沈少爷,不,现在该称仙君了,这是已经决定保全自身,见死不救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沈淮了……”他眼中此时已浸透了快感,目光紧紧钉在凌卿宁身上。
“你不是清风雅正的正道修士吗?不是一向把救人看作此生坚崇的大道吗?这是你曾劝诫我的,怎么,现在也沦落成跟我一样、曾被你判定为自私自利、凉薄冷血的那般恶人了。”句句暗讽。
凌卿宁没再回头,向前走去。
“若谢宗主此番前来,只是为了看鄙人失态,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谢栖玄嘴角勾起,最后几字,字字切齿。
“果真留了后手。沈淮,你怎么这么会算。”
凌卿宁从前面摆了一下手。
“彼此。”
谢栖玄仍留在黑影里,面带暗笑,低声自喃:“被救下的人再惨死在施救者手中……这等壮观场面确是看不到了。不过能再亲眼目睹一遍仙君失控的模样,亦是大快人心呢。”
……
陈温已经把小孩安全地送回了妇女身边,从前面走回,待走到凌卿宁面前,视野中出现了一束花。
凌卿宁目光停留在陈温垂下的眉眼间,片刻,温声道:“做的不错,这花,便归你了。”
陈温垂眸看着那束花,沉默良久。
他不过是做了件小事。或许,于他而言,即便曾经做了对的事,也从来没得到过一次认可,此时看着那束花,心头五味陈杂。
陈温从花上移开目光,微侧过脸。“这本是送你的,况且,我也没做什么。”
凌卿宁浅浅笑了。“既是做了对的事,便值得好的事物。总把冷淡写在脸上,而不把真实的想法表露出来,你怎知他真的不喜欢你呢?”
陈温一怔。
抬头,望进了凌卿宁含笑的眼睛。
“所以,你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陈温偏开头问。
凌卿宁微一点头。“从同你撑伞的那日起,便看出来了。”
陈温呼出一口气。原来他一直期盼的那个懂他的人,早就以他毫无预备的方式出现在身旁了。
陈温缓缓地,接过他手里的花。忽又想起什么,转了话题:“你为什么觉得后面不安全,要把那小孩送到前面去?”
凌卿宁反对他这句话感到奇怪:“你为何会觉得后面安全?”
陈温没再说话,看了对方一眼。
凌卿宁意会,忽叹息般笑了。“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说罢,视线转向队尾。
此时粥已发了下去,百姓都坐在地上喝着粥,然而其中一人行为怪异。
那是个中年男人,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碗口扣在脸上,头压得很低,始终没有抬过头。一个侍卫见了,心生疑惑,便走了过去:
“大伯,您没事儿吧?见您一直没抬头……”
然而他还没把整句话完整说出来,喉间一顿,脸色微微起了变化——
咯吱,咯吱……
男人碗里传来细微的咀嚼声,像是在嚼骨头。
侍卫并未过多在意,从家里随身带了肉食,很正常。就在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瞥到了男人的手腕,脸色剧变!
那只手腕上没有手,椭圆形的断口处血肉模糊,露着里面白森森的骨,血从断口溢出,在胳膊上留下道道蜿蜒痕迹。
也就在这时,那个男人极缓慢地抬起头……
他一直向上仰头,脸已朝向天空,还在往后仰,脖颈上的喉骨越来越突出,皮肤逾拉逾紧,直到某一个瞬间——
咔,断了!
那只扣在脸上的碗也滑了下来,男人整张脸暴露在侍卫眼前,腐烂不堪,腐臭弥漫,眼睛只剩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嘴里正嚼着只白生生的手,指头露在外面,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像几条蠕动的虫子……
侍卫登时一声惨叫,瘫倒在地,疯狂往后蹬着腿,正喝粥的百姓被这一声叫得惊心动魄,纷纷看了过来。
下一秒,叮叮当当一阵饭碗摔落声,恐惧在人群中爆发!
“啊啊啊啊!有妖怪!!有妖怪混进来了!!!”
受了惊的人群四处逃窜,一阵狂风急雨般的慌乱后,众人又本能地缩到一起,紧紧靠着,谁都不敢再出声,望着那个头挂在脖子上的人,一动不动,脸色惊恐。
凌卿宁屏息敛神,静静盯着人群中的某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