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商街上人如流水,喧嚷繁华,萧墨单肩扛着一粗麻布包,已换了身淡青布衫,此时正对比着手里的地图,在人流中穿梭。
他随地图来到一家酒坊门口,找到了这家金州酒坊。抬头望,楼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面写着“金州酒坊”四个阔气大字。
萧墨看着不由愣了一下。
这家酒坊并不似一间专门卖酒的民间小坊子,二层楼阁,雕梁画栋,两根粗壮的红木柱赫然立于宽大的黑门前,阔绰气派精致,若非看到那块匾额,萧墨差点以为被那指路的老头骗来了青楼。
未感慨完,便见门口站着一群帮工,正往墙上架梯子,一人顺着梯子爬到瓦檐下,摘了那块匾额。屋里也有许多人正忙着搬里面的东西,抬着器具不断从门口穿过。
像是不干了。
萧墨有些纳闷,便走上前去拉住了一个帮工,笑吟吟问:“这位大哥,这家酒坊可是不干了?”
那帮工转头看见了萧墨,抬手抹了一把汗,语气带着些同情和遗憾:“唉……小兄弟,你还有所不知吧。这家酒坊的老板自上个月就突然失踪了,据说是为了保住这间酒坊,偷钱还了巨债逃跑了。那老板人物好,长得很高,长身玉立的,相貌也好……怎么就突然干了这种事,可惜唉。他就留了这么一间心血托给妻子照料,但这老板娘也不知怎么地,突然就不干了,要把这里当掉……你说这事,唉……”
萧墨闻言,皱了皱眉。
“那大哥……这家酒坊的老板娘在里面吗?啊,我是她家的一个亲戚,有点事想来问问她。”萧墨找了个理由,笑着问。
那帮工听完笑了起来,热情地指向里面,道:“就在里面,这会儿她应该不忙,小兄弟进去看看吧。我也去干活了。”
萧墨道完谢,拱手行过一礼,眸色忽沉,朝里面走去。
他穿过卖酒的前屋来到后院,院里的帮工都忙着干活,没人注意他,萧墨便兀自穿过了人群,站到堂屋门口,提腕轻轻叩响了门。
“有人在里面吗?”萧墨礼貌问。
房内沉寂,似乎并没有人。此时已值黄昏,院里有高大的树和房屋遮蔽,昏暗凄清,只有搬东西时发出的碰撞声清晰入耳。
萧墨又等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房中这般沉寂,要么真没人,要么就是房内人情绪低落,不愿出门迎客。毕竟这家的老板娘刚失去了丈夫,任谁都心如刀割。
正沉思着,房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拉开,从屋里走出来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她朝左看,见到了惊了一下的萧墨,便开了口,嗓音带着无力的沙哑:“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要事来找奴家?”
萧墨连忙回神道:“啊……鄙人是大理寺的人,这时候来打扰到您了。此番前来询问些有关您丈夫失踪的线索,问完我马上就走,你不用怕。”说完从口袋中掏出大理寺令牌。
女人低了一下苍白的脸。“进来坐吧。”
萧墨跟随她进了屋。
当下正值深秋,房内并未生火,孤寂而冷清。女人指了指桌前的木凳,示意萧墨坐下,萧墨坐到凳子上便直言开口:“您丈夫失踪时,是在哪一日?”
女人端着茶水走了过来,放到桌上,也坐下,声音低得像叹息。
“上月初一。”
县令被害的前一天。萧墨微敛神色,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去了哪?”
女人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封书笺,说债已经还上了,今后要我好好经营这家酒坊。”
萧墨微微皱起了眉。“可以给我看一下那封书笺吗?”
女人沉默片刻,起身去了里屋。她拿出了那封书笺,打开,一行清秀整齐的字出现在眼前。
萧墨看了一眼,问:“您确定这字迹是您丈夫的吗?”
女人点点头。“我们夫妻一向恩爱,我常常陪他写字,不会认错的。”
那就怪了。这一切看起来很合理,只是——
萧墨这次整理了神色,声音带上了些严肃:“既是如此,那鄙人可否冒昧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之前欠了债主多少钱?”
女人顿了一下,片刻后,慢幽幽地答:“六百两银子。”
萧墨一下愣住了。
六百两,就是家家搜刮,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银子。如果真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老板跟谁做了交易,用换来的六百两银子还上了债……可老板能给对方的价值是什么。
一个商人,除了钱,还能被盯上什么。
这时女人突然叹了口气,随即而来的是极轻的,极力压制的啜泣:“可那没良心的除了几个字,什么都没给我留下。要我好好经营我们这家心血,可连最要紧的酿酒方子都没留下,要我怎么把酒坊开下去……”说完她把头埋进了臂弯,哭得身体直颤。
萧墨连忙安慰,帮她拍着肩,这时女人又哽咽道:“外头的人都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桂花酿向来是需要秘方才能酿出来的,那方子只有我丈夫一个人知道,而他走前什么都没给我留,一个向来细心的人怎么会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忘记,所以奴家怀疑……怀疑我丈夫不是逃跑了,而是……”她话语噎在了喉间,这下抽搐得更加厉害。
而是怀疑被人杀害了。
萧墨脸色如阴云般阴沉。
……
夜色浓重,队伍此时已行至皇林庙外的一段林木掩映的路,百姓脚步疲惫,拉粮的马车蔫蔫跟在队尾,队两侧的人举着火折子。夜风时起,火苗不时蹦跳几下,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影子。
领队人在前头举了一下手,队伍缓缓停住。
“炊饭时辰到,停下来休息!”
队伍中有人开始架锅煮粥,蓉长青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下,正脱着鞋袜,欲放松一下奔走了两日的脚,忽然一个小厮脸色焦急地跑了过来:
“大人,米已所剩无几,煮的粥不够所有人分,现在怎么办?”
蓉长青动作一顿,压着眉毛抬头:“还剩多少?”
“回大人,粥已经很稀了,但估摸着还得有四分取一的人吃不上。”
蓉长青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传令下去,把粥都给老百姓们分了,高官显贵的都先饿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