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轩从太平殿里出来后,脸色有些丧气,垂着双手,衣袖晃动,一步一顿地踩着台阶往下走。
他其实早就料到,迁民着这等大事耗财耗力,风险极高,若非灾难直接摆在眼前,陛下定然会再三考虑一番再下决议。
四周无人,寂静得让人心慌。萧子轩不知走了多久,抬头时,已身处幽深廊道,廊道尽头处站着一披雪色长衣的人,后面站着一高马尾少年。
萧子轩低头叹了一口气,走过去。“陛下未同意迁民一事,鄙人会再回去劝劝。”
凌卿宁见其动作,便已知结果,如旧温言:“不必自责,鄙人会再想办法。”,低头看去,苍白的手腕处已青筋胀起,仍在顺着腕骨往上蔓延。凌卿宁知道,灵力还在不稳地涌动,与体内那些阴暗的东西相抗衡。
他已不能再使用灵力,否则那些东西就极易反扑,若控不住,结局不想而知。
在见萧子轩之前,他便让徐傅回宗门再带几名阵修过来,若启阵挡雪,这事过几天就会水到渠成。
其实他完全可以在救下身旁这个少年后便回到宗门静养,与这座城撇得一干二净,这里的人是死是活都与自己无关。可苍生有难,他说服不了自己离开。
父亲说过要一生坚崇正道,必要时可为苍生献身。
一个冷念闪过,凌卿宁瞳中突然闪过一瞬寒凉。
坚崇正道,为苍生献身——
天大的笑话。
他仍静色站着,脑海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昔日的惨像——刀剑碰鸣声、恸哭哀嚎声、鲜血飞溅、满地尸体、血流成河……都如根根细密冰冷的针,一点一点,狠狠刺入他的心里。
父亲,这就是你所谓的坚崇正道。
陈温就站在凌卿宁身后一侧,看着他青白的脖颈,清楚这人虽看着平静,其实并不好受。
被眼前这个人救下的那天,他时常能隔着门板听到外屋频繁发出低咳声,只是他在进到里屋给自己上药时,脸色毫无异常,总是带着温柔的笑。
忽然,一个尾音带笑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云温羡把视线从凌卿宁身上移开,投向前方。
“灰心,丧气……”
就见一身材高挑的男子从前方走了过来,身穿深蓝大氅,臂搭白色拂尘,走路时裙摆晃动,仪态端庄典雅,只是嘴角挂着的“万事随意”的笑容显得有些不搭。
他走近,玩味似的继续对萧子轩说:“这可不像萧大人的一贯作风。”
萧子轩见到来人,立即恭敬作揖:“见过沈大人。”
陈温这才看清,刚来的这个人眼瞳逞淡金色,像透明的琉璃珠子,甚至能看清眼底的虹膜的细纹和漆黑的瞳孔。
来人名叫沈明诀,是玉京国君主身边的卜官,主管为君王卜测凶吉,夜观星象动土铸筑,他方才在萧子轩离开太平殿后,便前脚后脚去了太平殿。
沈明诀互通阴阳,后世称这类人为阴阳师。他自然早便看得出来这场雪并非寻常变天,所以看着萧子轩垂头丧气地从太平殿出来,就猜萧子轩是为这件事而来。
他那时也正有劝陛下尽早下诏全民离城避难的想法,于是便把这场异雪的来由告知了君主,从而得到了君王应允的诏令。
沈明诀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卷诏书。
“萧大人,还不快去?”说罢朝萧子轩微微探了探头。
萧子轩感激道:“谢沈大人出手相助!”
沈明诀正笑着点头,转身时,注意到身旁还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和一位蓝衣少年,眉微微一挑,一张含笑的脸庞转了过来。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他目光扫了陈温一眼,最终定格到一旁的凌卿宁身上。
凌卿宁温言:“在下凌卿宁,一名修行者,见过沈大人。”
那双透明的金瞳看着对面半垂着眸,温颜谦恭的男子,忽带了不明不白的笑意。
在他眼里,所有人、所有人心,都像他这两颗眼珠子一般,一眼便能看到底,透明得毫无遮掩。
他忽生好奇,靠近凌卿宁:“这位……”唇部已做了个“仙”的姿势,话忽然一转,又道:“小君子,面容清隽雅致,甚好甚好。只是……”他继续盯了凌卿宁一会儿,见其脸上未有丝毫波澜,忽然笑了。
“我想,大概天上的神仙便是如此模样吧。面无红尘之色,大概心也无凡尘之想。甚妙。”
凌卿宁便温笑。
“谬赞。”
……
令下,满城官兵如群蚁般穿梭在各条街上,面色匆忙,一张张巨幅告示被贴于墙上,四周不断响起亢急的奔告声:“陛下有令,全民即刻聚集,迁往城外避难。北城百姓迁往皇宫,南城百姓迁往皇林庙!”
城中渐渐响起一阵开门声,先是闷沉,如地震前的闷响,后来越来越大,吱哩哇啦,如有一条巨蛇从城中穿过,让人听得莫名心慌。
百姓纷纷上了街,激烈地讨论着,一时间哄呀一片,片刻前的死寂荡然无存。
“怎么说走就走了,我拼上半辈子心血才换来这么间烧饼铺子,刚开业不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冲着周围的人大声抱怨。
他旁边的女人道:“你还是别贪那几两财了,昨天我家房梁突然嘎吱响了一声,再不走,就要被活埋在着屋低下了!”
北街中央的路口处,萧子轩和蓉长青在这里站着,身披深绿色狐裘,望向城中。
突然一个小厮面色匆忙地跑过了来,面色灰紫,哆哆嗦嗦地对着两人汇报:“大人不好了!城东运送物资的通道拐口太滑,几辆救济马车滑倒了,粮食洒了一地,后面的马车进不来了!”
萧子轩脸色顿变,吼道:“立马加派人手,把路口疏通开,后面的粮车一时辰内必须进城!”
“是!”
“不好了大人!”尚未缓和片刻,突然又一小厮颤着声音从西边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大人,西城有几家房屋简陋,刚才全塌了,人被埋了进去。”
萧子轩这次脸直接绿了。
“传命下去,立刻派人赶往西城救人,慢一步要你们的狗命!”
“是!”
萧子轩彻底丧失冷静,这时衣袖被人轻拉了一下,他一转头,便见到了不知何时来到的凌卿宁和云温羡。凌卿宁面色沉静,对萧子轩道:“萧大人不妨将此事交于鄙人,我既为修行者,可用灵识探到被埋之人的位置。”
萧子轩低头,片刻后,一拍凌卿宁。“好。那便交于凌公子了。”
……
城南的队伍开始缓缓向南蠕动,萧子轩最后看了队伍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往城东走去。
那队人里有他的女儿、妻子,还有萧府所有的下属。
皇林庙为君主的求神祈福之地,不像皇宫临近京兆城,要迁过去需再穿过一片很长的树林,不但路途遥远,且庙内空间小,环境清苦,远不及皇宫的条件,在此避难的人生活必然会更加艰难。
临行前,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女儿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求他不要把自己分往皇林庙。女儿边抹泪边说,那里条件恶劣,还要日日跟一群满身汗臭的老百姓挤在一起生活,万一哪天爆发染疾,变成一副满身溃烂的模样,还不如让她去死。
那时他的心在滴血,终还是狠了心,把女儿塞去了皇林庙。
既身为官,就该与百姓同甘共苦,而非靠着地位享受优待。
……
雪已没过脚踝,凌卿宁和陈温徒步赶往城西,前者撑着伞在前面走,后者就在后面跟,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凌卿宁忽然止步,转头看了过来。
“一直在后面跟着,怎么也不说句话?”他望过来时眼里仍含着淡淡笑意,忽然又想起什么般补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怕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