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低着的头突然抬了一下。

他微微蹩眉，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凌卿宁。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少言寡语也会被当成羞于开口，如果他是个爱表达的，那必然会让对面这个人知道，他从小到大就没怕过什么。

就这么跟人对视有点怪，陈温顺势又低下头，习惯性把双臂抱到了胸前，边走边淡淡道：

“你真的觉得，自己有那么的大的气场，让我感觉怕么？”

凌卿宁虽不太理解他口中“气场”这个词，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知他上当了，一声低低的笑声便不受抑制地从喉间逸了出来。

他稍收了下，缓声道：“逗你玩的。从方才起你就一直在雪里淋着，若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跟我挤挤。”说罢抬了抬手里的伞。

陈温看着他手里的伞，微微怔了下。

那一刻他有些想笑。有个愿意等他、愿意为他撑伞的人早已经是童年时候的梦想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陈温拒绝道：“不用了，我不习惯跟别人挤一把伞。”

雪沸沸扬扬，恍惚间，陈温又走进了童年那场雨里。

那时他上小学，一天放学，天空泼起了雨，小小的陈温就在走廊里站着，学生越走越少，直到空了，剩了他自己。

陈温没带伞，也知道妈妈不会来接自己。看着其他亲子共同撑伞走在雨里，有说有笑，他忽然就执拗了起来，跟自己赌起了气，母亲不来绝不跨出一步。

直到有老师发现了他，问：“小朋友，要不要老师送你回去呀?”

陈温闷着气，一口回绝：“就这么点雨，我不需要伞呢！”说完咬牙冲进了雨里，小小年纪语气就这么强硬，留在原地的老师不由愣住了。

他冲在雨里，边跑边哭。

从那天之后，陈温就暗暗发誓 ，一定也要有一个愿意在身旁给自己撑伞的人。

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乎成了他童年时的梦想。

……

凌卿宁也不再强求，只弯起眸子说了一句“没关系的”，转身便继续往前走了。

然而在凌卿宁转过身去的瞬间，陈温几乎极微地攥了一下拳。他的目光追随着前面那个人干净而挺拔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忽然拂了一下心尖。

陈温追了上去。

凌卿宁听到身后跑来的沙沙声，侧头时，陈温已经靠了进来。

这是陈温第一次跟他靠这么近。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这种距离下，陈温能细腻地感受到旁边人身上散发的温和气息，闻见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远看是一种感觉，靠近又是一种感觉。

余光里，对方斗篷上的毛绒正与自己的肩轻轻摩擦。陈温绷着身子，与凌卿宁共同沉默着走出去一段路后，终于朝左扫了一眼——

对方另一侧肩上，斗篷的白绒上沾满了雪，陈温反应过来这伞不够两人撑。

“这人当下身体欠佳”这个想法一并、同时又出现在了陈温的脑海。

他快走两步脱离了伞，边往前大步走边回着头对凌卿宁编了个理由：“这样走挺慢的，你先自己打吧。”

凌卿宁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像看穿了小孩子的心思般，摇摇头笑了。

……

城西路段尽头，几间房屋已经倒塌，路旁歪扭地堆着几处残墟，房梁茅草狼狈地插在雪里，景象凄惨。

凌卿宁已动用神识，缓步走着，眼睛轻闭，身体周遭似有无形的透明气息在波动，散向四方，从狭小缝隙钻入废墟内部。

忽然，最南头，一堆废墟后面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凌卿宁忽然睁开眼，朝着那堆废墟走去。

便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女蹲在残垣下，身体蜷缩，头发被雪粒粘成缕，把脸埋进臂弯里的一团褐色破布里，不住地细声抽噎。破布一端露着一个小头，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脸色青白，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尸。

凌卿宁微俯下身子，从头顶叫了叫她。那妇女猛然一惊，抬起一张沾满泥土、被泪水冲花的脸，惊恐地看着凌卿宁。

见来人面善，妇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出，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手拽着凌卿宁的衣摆，失声哭求：“这位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孩子他爹刚没了，我就剩他这一个亲人了，求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凌卿宁把伞递给了旁边的陈温。“放心，我会尽力救他。”

他在妇女面前蹲下身，双目轻闭，伸出两指，贴到破布里孩子的胸口处。但没过几秒，凌卿宁忽觉不对，双目睁开，眉心收紧。

他方才明明已经封住了这孩子的心脉来阻止元气消散，可仍能感觉到，能量在从孩子体内慢慢流失。

凌卿宁乍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那妇女的脚边，果真看见了一团凡人不可见的东西，正在地吸食那孩子的元气！

那是一团黑色的雾气，边缘模糊，没有边界，像波纹一样波动扭曲着，时而平静，忽而又猛地扭动几下，像一条惊乍不定的蛇。金色的元气从孩子的天灵盖射出，像水流，尽数被吸进了那团黑雾里。

凌卿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旋即右手从背后轻划一圈，点点红色的光芒顺着瘦长的手指聚于指间，射向黑雾。

黑雾受到这一下攻击，突然暴躁，扭蹦着，撕扯着，渐渐耗干了力气，复于平息，此时黑雾正中凹进去了两个窝洞，低部溢出乳白色的东西，越涨越高，直至填满整个窝槽，变成两只眼球！

陈温也看得见这团东西。

他方才看到这一幕时着实恶心了一下，此时正站在凌卿宁身后，一边给他撑着伞，一边侧头看着那团东西，满脸嫌弃。

那团黑雾仍未停止长出东西，眼球下方又撕裂开一条黑缝，从中伸出一只长长的粉红舌头。黑雾散向下方，中间鼓起，一张白生生的脸挤了出来。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头与脖颈连接处血色模糊，只有一颗头，没有身躯。

它鼓着两颗惨白的眼珠，似乎要瞪出来，扯着极贪婪的笑，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用舌头将孩子头顶射出的元气全部拖舔进嘴里，那模样，几乎下一秒就要整个吸到孩子的脑门上。

感受到有人注视，那两颗眼珠子缓缓幽幽转了过来，转过大而透明的黑色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卿宁。

就在眼珠看过来的瞬间，凌卿宁看清了这张脸上的细节，心头猛地一颤！

那张脸上稀疏布着几条小蛇形的疤痕，尾部极似蛇扭走时尾巴的形状，细密卷曲，只是在后面拖了一条细细的线，仿佛真有小蛇曾在皮肤中游动，被一下拍死，残留在皮肤中，干成了疤。

凌卿宁一下就认出了这个人，眼底瞬间结冰。

那件事早已过去了上百年，此人尸身早该腐坏，只留白骨 ，为何今日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眼前……

为什么……

就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眉心骤凛，猛地放出神识，骤然，那颗头周围燃起了熊熊烈火，头在火焰中尖叫着，扭曲着，冲凌卿宁猖狂地笑，仿佛是对他的无尽嘲讽，最后冲着天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嚎，化作灰烬。

那缕元气被打断，收回孩子体内。

凌卿宁沉色蹲着，脸色越发苍白，眉睫颤抖。

这一不对劲立刻就被一旁的陈温敏锐地捕捉到了，上前一步，一拍凌卿宁的肩：“别硬撑，去缓缓。”

凌卿宁闭着眼站起，眉间凛冽稍缓和了些，对妇人说：“放心吧，孩子已经没事了。”嗓音带着疲惫的微哑。

妇人面露感激之色，抹了抹泪水，紧紧攥住凌卿宁的衣袍：“谢大人出手相助！谢大人出手相助！”

凌卿宁后退一步，凝起目光看向南城队伍赶去的方向，忽低声喃：

“有东西混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