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
一个小厮压着步子,急急忙忙地穿过朱红回廊,停在萧氏夫人门前扣门:“夫人,贵客以至,家主大人让您赶快过去!”
房内,萧家小姐和众迎客婢女已事先聚齐,萧夫人正欲喝茶,听闻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对众人道:“去迎客!”
一队人风风火火赶向府门。
……
萧府门前,萧子轩已站在门口准备迎客,身着紫色官袍,威然站立,旁边还站着矮一截的萧墨。
萧墨扯着笑,又讨好般拉拉父亲的衣袖,模样看着极乖:“爹……孩儿真的知道错了,孩儿不该擅自拿您的令牌,要不是因为有急事……”这招式曾百试百灵,萧墨心知父亲大概已经不吃这套了,只能硬着头皮再试一次,心里默念要稳住要稳住。
萧子轩打断他的话:“那叫偷。”
萧墨一头雾水。连忙又晃晃父亲的衣袖,在手里细细揉搓着,笑嘻嘻说:“您看,孩儿虽然犯了错,可这次也发现了金州酒坊老板失踪的事,不也有善果嘛……将功抵过是不是?”
萧子轩拿他没辙。
就是因为自己平时太惯着这泼猴,才把他惯得在家里无法无天,在外到处给自己惹麻烦。他身为大理寺官员,在外威名赫赫,百姓见了都要敬畏三分,总也防不住这泼猴指不定哪会儿随手给自己抹一道锅灰,于是,萧子轩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狠下心来,好好管教这小子。
罚抄家规三十遍?
不行。墨儿厌书,万一真生气了不理自己,再说万一一着急急出点小病小灾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知得怎么自责了。
萧子轩正低头想着如何施罚,萧墨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淡淡的苍青,眼神微黯。
自从三日前云伯伯家里出事后,父亲便整夜整夜的难眠,时常心不在焉,跟他说话时常常要连叫好几遍,他才恍若回神般“哦”的一声。
萧墨清楚,父亲心里并不好受。就像自己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都不会再看到云温羡笑了。
一阵寒风如刀扑上脸,萧墨却神色恍惚,飘来的雪沾上额发。
想到这里,萧墨忽然又觉,如果父亲在思索怎样罚自己时能暂时从这件事里解脱,自己受罚一次也无所谓了。
萧墨忽然向前一步,打断萧子轩的沉思,正色开口:“父亲,关于金州县令一案,孩儿请您给一次机会,孩儿想……亲自调查这件事。”
萧子轩听后,神色一沉,严肃:“墨儿,此事关系到云氏满门的清白,可不是你想闹就能闹着玩的。”
萧墨道:“孩儿当然知晓事态的严重,可此事既已被有心之人隐瞒多日,便说明那些人早已有了谨慎防备。若大理寺直接出动,恐风声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而我一个少年,在众人看来手无缚鸡之力,应当不容易猜疑什么。所以求您给孩儿一次机会,让孩儿去查。”
其二,他想带云温羡亲手揪出陷害云家的凶手,为云家报仇。
萧子轩眼中闪过一瞬微讶,仿佛对这个在自己眼里一向顽劣不喑世事的泼猴生出一丝刮目相看,忽然继续问:“你一个未处过世的少年如何对付得了这件事?”
“孩儿会去往金州收集线索,剩下的,便交给父亲了。”
萧子轩终于认真考虑。
自己素日里的确太过宠溺孩子,把所有事都替他揽了过去,而这次让萧墨去金州办一次事,也算是长长眼力。
墨儿大了,不能再事事替他操心了,总有一天,他要独自面对风雨。
萧子轩收回目光,长叹一声。“罢了。你去吧。”
……
正说着,便见凌卿宁从飞扬的雪中稳步穿梭而来,手持淡色纸伞,披了件白裘斗篷,身后跟着云温羡,披风帽挡着脸。
见贵客已至,萧子轩没了一贯沉肃的神情,神色已是谦逊,上前作揖行礼:“是凌公子吧?啊……早便听墨儿说凌公子行善救下了羡儿,萧某不胜感激。今日欲与鄙人会面,让您久等了。”
凌卿宁亦温言回礼:“萧大人过谦了。”
抬眸时,便见檐下站着几位身披厚斗篷、一并前来迎客的女子,站姿得体,在寒风中毫无慌乱之色。凌卿宁笑着对萧子轩道:“外面风寒,让这几位先回房休息吧,不必再陪了。”
萧子轩听闻,面露不确定。按照玉京国的礼仪习俗,贵客入府,夫人当带着府中所有小姐少爷及几位端茶的婢女一并陪奉在正堂,以示对客人的尊敬。
凌卿宁没再说话,只是淡淡笑着,萧子轩终于妥协:“罢了,你们都先回房休息吧”
“是。”
众女道谢,行过一礼,转身离去。
被人厚礼接待他一向不习惯,简简单单就好。
萧府内部楼阁朱红,青松覆雪,与雪景相映衬,清雅而气派。石板路苍灰潮湿,似散着寒冽气息,两旁堆着扫开的积雪,一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狐裘,在撑伞小厮的带领下朝正堂走去。
正堂雍华雅致,炉火正旺,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绒地毯,靠窗一侧摆着一张金丝楠木桌案,四张围榻围在四周,凌卿宁在靠近花瓶的一张围榻上坐下,婢女端来一盏茶水。
萧子轩目光转向云温羡:“坐。”
陈温礼貌回应:“不用了。”
跟着来到陌生人家里只让陈温觉得不自在。望了一圈后,站到了凌卿宁旁边。
其实他跟凌卿宁还算不上很熟。或许是萧子轩陌生,相比之下凌卿宁就显得熟一些,此时站到这个人身边,陈温竟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
像是小孩跟着家长到陌生人家里做客,站到家长旁边很安心的那种感觉。
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