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默。
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降临纽约,细密的雪沫在无人知晓的时间悄悄附着在私立医院病房冰冷的窗玻璃上。
层层叠叠,很快积起一层模糊的毛玻璃般的白。
光线都照不透的白将窗外繁华都市喧嚣的霓虹晕染成一片片失焦的光斑。
病房内,恒温空调持续吐出近乎无声的暖风。
好像除了那一片白色之外完全没有冬天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类似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床头花瓶里淡淡的花香,将窗外的一切寒意与声响牢牢隔绝。
也隔绝了绝大部分属于人间鲜活滚烫的烟火气息。
宫野礼司的冬天,似乎注定要在这片寂静中缓缓凝固。
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变成了输液袋内点滴落下的间隔,等待着窗外光线从灰白到昏黄再到彻底漆黑的循环。
赤井秀一确实很忙。
FBI总部对于此次卧底行动的全面复盘与责任界定;
后续针对那个以酒为名的黑暗组织的策略调整与资源倾斜;
还有他自身从已殉职的NSB精英探员到重新活过来所必须经历的无数冗长繁琐的心理评估以及权限重定……
纷繁复杂的各种事务在白日里紧紧缠绕着赤井秀一,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但无论会议拖到多晚,文书工作堆积到何等地步。
赤井秀一总会驱车穿过纽约冬夜,最终出现在这间病房门口。
就像宫野礼司那时候说的。
纽约的冬天一个人过太冷了。
赤井秀一不想一个人,也不想宫野礼司再一个人。
他推门的动作总是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高大的身影在门廊投下短暂的阴影,随后便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纯白的寂静。
有时,宫野礼司会在深夜从光怪陆离的混乱梦境中惊醒,冷汗浸湿额角。
病房内只有墙角地灯散发出的一圈微弱昏黄的光晕。
他猛地睁开眼,在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中感觉到身侧另一张陪护床上传来的呼吸声。
即使在黑暗中闭着眼,存在感也重的吓人。
赤井秀一固执地坚持着一些在宫野礼司看来近乎徒劳的仪式。
比如,在宫野礼司结束所有常规治疗,靠着床头似乎准备入睡时。
这个家伙会去盥洗室接来一盆温水。
水温总是微微烫手,却又不会灼伤皮肤。
赤井秀一会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默不作声的拆宫野礼司左臂石膏边缘的绷带。
那一小截苍白且因缺乏活动而显得有些萎缩的手腕和前臂慢慢露出于石膏下。
宫野礼司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垂眸看着。
看着赤井秀一线条紧绷的下颌,看着他剪短后显得格外利落的黑发发梢,看着他专注凝视自己手臂时那双绿眸深处难以化开的沉郁与专注。
看着他指腹和虎口处因长期持枪留下的薄茧,一遍遍划过自己那片早已失去所有知觉的皮肤。
温热的毛巾敷上去,带来短暂而虚假的暖意,随即很快被皮肤下的冰冷所同化。
按摩,揉捏,活动指关节,一遍又一遍。
从手腕到肘关节,每一个细微的角度都不放过。
“医生说,保持肌肉活性和关节灵活性很重要。”赤井秀一有时会低声解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沙哑。
他像是在说给宫野礼司听,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为自己这固执的行为寻找一个理由:“血液循环通畅了,神经恢复的机会会更大一些。”
他总是用这句话作为这场短暂仪式的结束语。
就好像说的多了就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总会好的。”
赤井秀一这样告诉宫野礼司。
宫野礼司没有回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手臂的神经损伤到了什么程度。
感觉不到,完全感觉不到。
用桑德斯的话来说,那些热水触碰手臂带来的热意,更像是视觉带来的幻觉。
希望渺茫得如同窗外那些落在玻璃上后转眼便滑落消融的雪花,虚幻得一触即碎。
但他也没有阻止赤井秀一继续。
或许是因为这点相处,是这具日益变得麻木的身体,唯一能清晰感知到来自外界的联系。
也或许,他只是习惯了赤井秀一的存在,如同逐渐习惯这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那三年对赤井秀一的戒断就像是个笑话。
夜晚,当纽约这座不夜城的灯火在病房投下光影。
宫野礼司常常就这样静静地侧着头,望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依旧繁华璀璨,车灯汇成的光河在楼宇间蜿蜒流淌。
一切的热闹、喧嚣与生命力,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静默标本,被封存在这片透明的玻璃之后。
只能安静地注视着世界的运转,却再也无法融入分毫。
赤井秀一通常会在傍晚时分处理一些带回来的文件,给病房里加上一点人气。
宫野礼司其实不太明白,赤井秀一应该是知道他的伤大概率治不好的,为什么还要固执的让他住在医院。
甚至宁愿把公务也转移到医院中。
这天夜里,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