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海底,挣扎着向上浮潜,每一次试图冲破黑暗都被无形的重量拖拽回去。
耳边有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听不真切。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入鼻腔。
宫野礼司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令人眩晕的惨白光线和晃动的人影轮廓。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手背上还贴着什么东西,在动作间传来细微的刺痛。
“礼?礼!你醒了?医生!他醒了!”
熟悉的声音急切响起,穿透了那层模糊的隔膜。
宫野礼司的瞳孔缓慢聚焦,眼前的景象却没有办法清晰起来。
……他的眼镜呢?
朱蒂模糊的脸庞映入眼帘,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蓝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惶。
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身后站着缇安娜女士,对方脸色凝重,看到宫野礼司睁开眼才微微松了口气。
更远一点,伊文那头红毛不安分地晃动着,被诺亚按着肩膀,奥利维亚则抱着手臂眉头紧锁。
CID的同事都来了。
宫野礼司的喉咙干得发疼,他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别急着说话。”缇安娜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你出了车祸,幸好只是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但需要观察和休息。”
车祸……
记忆的碎片猛地回涌——
刺眼的白光、尖锐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飞溅的玻璃……
以及在此之前,酒吧里梅斯卡尔那双狂热到令人窒息的眼睛,那些如同毒蛇般钻入他脑髓的话语。
‘贝尔摩德’
‘羽田浩司’
‘我们生来就属于黑暗’
宫野礼司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呛咳出声。
“礼!没事吧?”朱蒂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宫野礼司缓过一口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蓝眸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底露出几乎要碎裂开的疲惫。
“……谢谢你们来看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能连贯说话,语气是他一贯克制而礼貌的调子,“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这叫没事?”伊文忍不住插嘴,声音拔高了些又被诺亚瞪了一眼压低下去,“医生说你是疲劳驾驶!礼司你到底怎么回事?最近状态一直不对,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是不是因为赤井秀一。
伊文见他不吭声,自己低低骂了一句。
该死的NSB,死了还在拉着他们的人伤心。
宫野礼司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只是工作有点累,走了神。”他轻声道,避开了所有核心的问题,“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工作上的事情先放一放,给你批了病假。”缇安娜看着他这副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好休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示意其他人一起离开,让病人好好休息。
诺亚和奥利维亚点了点头,拍了拍宫野礼司没输液的那边肩膀,伊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拽走了。
病房里很快只剩下朱蒂还留在床边。
“我真的没事,朱蒂。”宫野礼司看向她,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显得有些无力,“你也回去休息吧。”
朱蒂却没有动。
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宫野礼司,目光里只剩下沉静的担忧。
“礼,这里没有别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宫野礼司难以糊弄,“你告诉我,真的只是疲劳驾驶吗?”
“你最近……很不对劲,从你开始查那些旧档案开始,就不对劲了。”
朱蒂对宫野礼司在电子化档案时候做的那些手脚并不是一无所察。
只是她信任宫野礼司,坚信宫野礼司不会做什么坏事。
但她也做不到一直看着宫野礼司这种状态持续消沉下去而无动于衷。
宫野礼司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白色床单。
他看着朱蒂,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孤立无援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需要帮助。
理智这样告诉着宫野礼司。
他一个人可能真的无法触及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核心。
但他不能把朱蒂彻底拖下水。
“……我确实需要查一些东西。”宫野礼司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可能……不太符合规定。”
朱蒂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了然的神色浮现出来。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点头:“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
宫野礼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