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光透过窗棂,在室内铺陈开一片朦胧的清冷。
安与哲缓缓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眸子沉淀着千年的寒寂,再无半分昨夜的脆弱与迷蒙。
说起来也荒唐,自己竟因为那件事发烧了。加上他的记忆和法术刚恢复,这副躯壳承载不了如此强大的能量,这才导致了重度昏迷。
不过睡了一觉,他体内的力量倒是融合地贴切,也算是因祸得福。
刚醒,安与哲的视线还有些迷蒙,但是当看到陌生的床幔时,脑子却瞬间清醒了大半,想坐起身,却感到身上的锦被异常沉重。
目光微移,落在床边。
沐甚正伏在床沿,似乎睡得沉了。
少年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散落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依赖感。
近距离的凝望,让安与哲有些心悸,前世记忆的冰河流淌过心间,清晰而冰冷。
自从他离开后,少年便无了依靠,他以为众生会怜悯,却不曾想是妄念。
自己养成的宠儿,成了他们口中轻描淡写的余孽,更甚要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扼杀。
要知道那时,他不过是个弱小的孩童。
想到这,安与哲眼底闪过心疼,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与怜惜,缓缓地、缓缓地探向沐甚低垂的发顶,似乎是想抚平那不安的眉宇,替他抹去那段痛苦的经历。
指尖距离那柔软的发丝仅余寸许。
然而,那夜发生的一切——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劫掠,那场充斥着狎昵、强迫与侵犯的荒唐“洞房”——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脑海,瞬间冻结了所有怜惜的暖流。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眼神纯澈的幼童。
他心思深沉,手段狠戾,对他怀着扭曲而强烈的占有欲,甚至不惜将他囚禁、强行占有。
那份“悉心照顾”的记忆,与那夜亲身经历的屈辱和眼前这张看似无害的睡颜,形成了极其尖锐、讽刺的对比。
安与哲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幽深的眼眸深处,那丝因回忆而起的涟漪迅速平息,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无声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在他指尖停滞的刹那,伏在床沿的沐甚,那隐藏在臂弯阴影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浓重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少年假寐的心房。
在那只手靠近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心里期待着什么,却终究没有勇气睁开眼,只能任由那只手从指尖溜走。
窗外,一阵凉风袭来,吹散了各自的思绪。
片刻后,少年像是被光线惊扰,动了动身体,然后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慵懒。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抬头间,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安与哲的眼神平静,流动间如水清澈,似风,轻柔细腻,凝眸时,甚雪,有种难言的冷意,好像幽潭里的暗光,深浅难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沐甚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
那不是安与哲的眼神。
安与哲的清冷,带着凡尘的烟火气,会愤怒,会惊惶,会流露出属于“人”的情绪。
而此刻这双眼睛……冰封万里,深邃如渊,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俯瞰众生的漠然。
那眼神里没有那夜的羞愤,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历经杀伐轮回后淬炼出的绝对冰冷。
是……他!
是那个他刻在骨血里、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岑哥哥!
一股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狂喜如同火山熔岩,猛地从沐甚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想要触碰这失而复得的神迹。
岑哥哥……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然而,这股狂喜的岩浆还未升至眼底,就被一股更汹涌、更冰冷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冻结、覆盖、碾碎。
岑哥哥回来了……可他知道了!
知道他处心积虑的假死劫掠。
知道他将他囚禁在这与世隔绝的宫殿。
知道了他那扭曲的、肮脏的、不配宣之于口的龌龊心思!
更知道了……那夜那场他强加给他的、充满亵渎的侵犯!
岑哥哥会怎么看他?
那个曾经温柔庇护他、教导他的哥哥,那个他仰望如神祇、视作唯一救赎的哥哥,在知晓了这一切之后,还会用那双带着温度的手抚摸他的头吗?
还会用那清冷却包容的声音唤他“小虞”吗?
不……不可能了。
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映照出的自己,是否只剩下一个卑劣、扭曲、令人作呕的疯子形象?
巨大的恐慌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狠狠攫住了少年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狂喜,瞬间被碾成了粉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的自我厌弃。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仓促地避开了安与哲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脸上所有惺忪睡意和细微的情绪波动瞬间消失,被一层坚硬冰冷的、拒人千里的面具所取代。
他的声音刻意压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的、故作镇定的淡漠,“醒了?我去给你端点吃的。”
话音未落,他已近乎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向房门。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被强行绷紧的钢板,每一步都透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慌乱和急于逃离的仓惶。
直到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灵魂洞穿的目光,沐甚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地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