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回来了……哥哥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回光返照,再次冲击着他的意识,但紧随其后的,是比之前更猛烈百倍的不安和心慌,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害怕。
害怕安与哲眼中那纯粹的冰冷和漠然。
害怕那目光中可能蕴含的失望、鄙夷,甚至是……憎恶。
害怕那个记忆中唯一给予过他温暖的哥哥,从此对他弃之如敝履,视若蛇蝎。
这份恐惧,远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让他绝望。
他不敢想象,当安与哲用那双恢复了全部力量与记忆的眼睛,真正审视他、审判他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份扭曲的爱意,在安与哲绝对的力量和威严面前,显得如此卑微、可笑、且……罪无可赦。
他靠在冰冷的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是恢弘冰冷的宫殿长廊,门内是他失而复得却可能永远失去的神祇。
冰冷的黑曜石门板紧贴着少年的脊背,那刺骨的寒意似乎要渗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中绝望的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将脸深埋在屈起的膝盖中,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野兽,无声地承受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每一次跳动都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可紧随其后的恐惧,却像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沼泽,将他拖拽、淹没、窒息。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喘息才渐渐平息,只剩下胸腔里一片麻木的空洞。
狂喜与恐惧激烈碰撞后的残骸,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
他不能一直这样躲在这里。
沐甚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苍白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混乱。
他扶着冰冷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双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
恢弘冰冷的宫殿长廊空无一人,两侧高耸的廊柱投下扭曲的阴影。
炽热的阳光沿着屋檐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沐甚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方向是厨房,但眼神却是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的焦点。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只是凭着一点残存的、几乎被遗忘的本能在移动。
廊外,带着阴寒气息的风穿过雕花的窗棂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声音在死寂的长廊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钻进沐甚混乱不堪的脑海。
他听不见。
他看不见。
他感觉不到脚下冰冷光滑的地板,感觉不到穿过长廊的冷风。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哥哥回来了……哥哥知道了……哥哥会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他走过悬挂着古画的墙壁,画中狰狞的鬼物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他走过摆放着珍奇法器的案几,那些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东西此刻在他眼中毫无意义。
直到那扇通往偏殿小厨房的、相对朴素的木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少年的脚步,在距离厨房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停住。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就算哥哥知道了又如何?
就算哥哥厌恶他、憎恨他又如何?
那冰封的眸子里,只要映着他的影子,哪怕是厌恶的影子,也比彻底的漠视和遗弃要好上千倍万倍!
一股阴鸷的、近乎疯狂的力量猛地从沐甚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软弱和犹豫。
那空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幽深,闪烁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病态的执念。
他怕,他慌,他不敢面对那可能的审判。
但他更怕失去!更怕再次被抛下,坠入那无边无际的、没有哥哥的冰冷黑暗!
所以……他必须留下哥哥!
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用最坚固的锁链,最森严的牢笼,哪怕是用自己的灵魂去献祭,他也要将哥哥牢牢地锁在身边。
厌恶?那就厌恶吧。
憎恨?那就憎恨吧。
只要那双眼睛还能看着他,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什么都可以承受。
这份扭曲的决心如同淬毒的藤蔓,迅速缠绕、加固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
方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被一种偏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坚定所取代。
沐甚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带着血腥味。
他挺直了脊背,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被强行压回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之下,只余下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阴郁和执拗。
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厨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了进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在长廊里失魂落魄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翻涌着怎样扭曲而炽烈的岩浆——那是囚禁神祇的决心,是坠入深渊也要拉着光一同沉沦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