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睁开眼，看清头顶没掉皮没开裂没泛黄没漏水没长霉的天花板时，顾诚心里隐隐的期待瞬间就被打成灰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了心脏，直接把他逼的捞起被子盖过头，双手合十，捂着胸口，在心里默默祈祷“太上老君保佑，如来佛祖保佑，耶稣保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醒了？”

“……醒了。”

垂头丧气的声音从隆起的被子里透出来，显得不是那么真切。

特别是，顾诚说完后还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几圈，似乎有些懊恼和纠结，像紧缩的大面筋。

真可爱。睡了一晚上折叠床的季停云失笑坐起，心底竟然没有丝毫的郁闷和气愤，他掀开被子，穿鞋，开始收拾床铺，用肢体劳动压抑自己心底的异常悸动：“你怎么这个语气啊，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有。”大面筋翻了个身，露出了头。

有点乖。但不是很乖。

季停云面不改色地建议道：“那我带你去找校医吧，昨晚时间太急了，我只能把你先放到我宿舍里。”他伸手去揉顾诚乱糟糟的刘海，“快起床。”

安静片刻，顾诚迅速把被子从身上解开，从床上坐起俯身找鞋，“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抢你的床的。我从小就容易低血糖，一低就容易晕，我妈也常说我又笨又麻烦……”

确实挺笨。想偷进学校，居然还敢欺骗军官，搭乘军车。季停云心想，这要是被发现了，百分百原地枪毙扔炉子里当燃料用。

把鞋子从墙角拎过来，季停云看着顾诚穿鞋，“也不用不好意思，你请我吃顿早饭就行。”

顾诚：“……”

季停云双手抱胸，玩味地笑起来：“学弟，你不会连早饭也不想请吧，这可是一天三顿里最便宜的一顿了。学长的心，好凉啊。”

顾诚真诚地眨了眨眼睛：“……”

要不，你吃我吧。

对视，季停云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半石化半眩晕的他的侧脸，嘴角的笑越拉越大，像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魔。

顾诚艰难地眨了眨眼睛，脸上表情渐渐惊恐：“……”

啊，真吃啊？

他不好吃。他肉老。要吃就吃他师弟的，好不好？

“哎，算了算了，学长的心不值钱，学姐学妹的心才得好好呵护，对吧？”季停云长长叹了口气，还强行憋出失落的神情。

演技之拙劣，态度之蛮横，还恶意歪曲他纯真善良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人品，让顾诚愈发坚信：关系户，就是压在新时代人民身上的三座大山之一！

推翻大山，从他做起！

新时代新青年，应该为解放底层劳动人民与科研民工砥砺奉献，管它什么大蜘蛛饿老虎他都——

“对不起。”

就在季停云转过身时，顾诚心脏一颤，紧急拽住他的外套把人扯停下来。

“学长，对不起，要是可以我愿意承包你一年的早餐。可是……我有件事情…一直没跟你说。”顾诚垂着颤动的纤细眼睫，像扑腾的蝶翼，压着声音，低着腰，白着脸。

嘴唇害怕到失了血色，上齿紧紧咬着下唇，因为犹豫了很久，松开时，留下的那排齿印鲜红湿润。

“我其实……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闭起眼，顾诚一鼓作气说完，然后就乖巧安分地坐在床边，双手搭着膝盖，静等自己的宣判，却不知，季停云的视线就没从他的脸上移开。

苍白可怜，楚楚动人。季停云十分满意。

要是能再再可怜一点……

再可怜一点点……

季停云伸手去碰那颤抖的蝶翼，抓住，轻抚，甚至弯下腰，想去……听到顾诚小声疑惑，他才面不改色地收手。

他想，要是能再可怜一点的话，今天，顾诚就别想完好地走出这个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