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仪好看,是那种,只要她想,就能锦衣玉食地过一生的好看。
穆清风第一次见何仪是在梁从训的私宅,那时候他在当差,按规矩穿着粗布衫子,脚上是一双草鞋。
那几天下着缠绵的小雨,地上汪着好多积水;他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脚也被雨水泡得发白,风一吹直打冷颤。
做完了事,穆清风转身离开,忽然被何仪叫住。
他诧异地转头,见她手里捧着几件衣裳,说是请他去耳房换了衣裳再走,免得冻病了。
穆清风应了,草草用毛巾擦了、穿上衣裳,才发现旁边有一件防雨的毡衣。
他系着毡衣走出屋子,顺口道了声谢:“多谢夫人。”
梁从训是太监不假,可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旁人尊一声内相。在宅子里养个女人,倒不是什么难事。
却也不得不感慨:这人这么漂亮、又这么会做人,梁从训当真是会享受。
穆清风手下动作不停,忽地听见她无奈的声音:“我不是夫人,是个下人。”
穆清风惊得停了动作,似乎没想到她那般姿容居然会做下人。
穆清风忘了她是什么反应,只知道两人在一起后,她没少拿这件事情打趣他。
今天也一样。何仪笑够了,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那我给你做夫人啊。”
“好,”穆清风应得很干脆,目光灼灼地望着何仪:“记着你说的话,不能反悔。”
何仪慢慢站直了身子,静静地望着穆清风。
穆清风也回望着她,墙壁上穆清风只留下一个侧影,何仪忽地走了过去,朝着穆清风伸出了手:“荷包给我。”
穆清风一怔,从腰间取了荷包递给她。
先前两人虽然好着,可何仪不肯给穆清风做东西;后来锦衣卫里有个千户娶了妻,新婚妻子给他做了荷包,他自此荷包不离身,炫耀得全天下都知道了,穆清风羡慕得很,死缠烂打地让何仪给他做了一个。
何仪怪他幼稚,却如他所愿,穆清风自此也荷包不离身了。
何仪将银票和金银馃子放入了荷包中,又把荷包递了过去:“你要找县令帮忙,免不得上下打点……这些银子,还是你拿着用吧。”
穆清风下意识就要拒绝,何仪将荷包强塞在他手中,望着他眼睛笑:“你在外头总要交际,免不了花钱,身上没钱怎么行?你先拿着,不够了再说,咱们不缺钱。”
穆清风满心欢喜,面上却丝毫不显,反倒难过地垂下了头,声音也滞涩起来:“小仪,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何仪一怔,穆清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个千户……他是侯府公子。他夫人送给他一只荷包,他反手送了好多贵重的首饰……”
“你也送我荷包,可我——我什么也还不起,只有这么一点点积蓄。”
“……你这么好看,入宫做娘娘都够了,到时候锦衣玉食;可要是跟了我……我……”
穆清风声音越来越低,何仪轻轻抚摸着穆清风的手背,顺手拉了个小板凳,坐在了穆清风身侧认真道:“我喜欢你,所以要嫁给你;我赚钱,为的就是能嫁给我喜欢的人,免得我们两个人受苦啊。”
穆清风握紧了何仪的手,心头欢喜越来越多,头却越垂越低。
不够,还不够,他要听更多。
何仪全不知道穆清风的小心思,只拽了拽他手:“清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做事要宽和些,不要仗着锦衣卫的身份把事情做绝。”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况……”
穆清风眉头拧起,抬头望着何仪:“何况什么?”
何仪不由叹息:“何况啊,锦衣卫风评不好。”
“我之前读书,读到了孟子里的一句话: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我知道,锦衣卫就是一把刀,一把皇帝用来铲除异己、威慑臣工的刀;可是呀,全天下的人都不敢说皇帝的坏话,反倒对锦衣卫怨声载道的。”
“万一有一天,皇帝不需要锦衣卫这把刀了,那免不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我不想你也落得那么个下场。”
“你们指挥使——”
何仪抿紧了嘴望着穆清风。先前穆清风说他们头和善,给赏钱大方,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