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主,余下的部分鹿某已校阅完毕,若无他事,便先告退了。”帘外主案上,鹿三千发声依旧清冷。
星悦公主闻言,立刻从一旁的椅子上跳起来。
她推着鹿三千的轮椅走向大门,经过文逍帘前时伴着告辞声、多向内张望了一眼,文逍耳根发热。
身后男人不作声。
还没来得及回应,星悦已经笑嘻嘻地推着鹿三千出了书阁门。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在铜盘中堆积成小小的山,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文逍的肩头便会微微一颤。
夏夜微热,文逍手背在他掌中愈发潮热,脑中逐渐变得空白。
文逍余光回望,身侧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她想象对方眼中自己的样子。
宣文命收回目光,看似专注地望去纸面上,神情认真而疏淡,仿佛真沉浸在文字的世界中。可他的鬓角分明沁出了细密汗珠,颊侧隐隐泛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时,已是血红色。
文逍于是被那赤色灼伤了眼睛,偏过头来、只是自顾点头。
“这句,译作’众生自性具足’,你觉得……?”
文逍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宣文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将笔还回她手中,那支笔依旧被他握着,连同她的手一起,包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文逍感觉到他轻轻带动她的手,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在生宣洁白的空处缓缓游走。
他的指力安稳从容,不似武人刚劲,墨色从两人共执的笔毫中缓缓渗出、渗入纸张纤维,文逍从笔尖的游走、墨色的形成中,从那些自己未曾加力按下的顿挫中,悟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感受到了他性格中某种东西,纤细的、和缓的、温柔文雅到近乎脆弱的——莫不是字如其人罢。
众生、自性、本具足。
眼中的那行字,以及过往他每一个美丽面影的闪回,再次印证了文逍的感受。
被他阴沉的面具、毒舌的嘲讽、权臣的威仪层层包裹,轻易不肯示人的核心。在这黎明将至的书阁中,在这烛火将尽的时刻,它们从两人合控的笔尖流淌出来:白纸黑字的书法艺术,展现得如此清晰分明。
男人身上有一种缥缈杳远、富含脆弱的美,如轻纱蒙住了她的心灵,在艺术作品书就的一瞬间,紧攫着这颗心跳动三两下……
文逍惊觉自己前世从未体察过的心动。
她不得不暂时怪罪心跳本身。
宣文命松开了她的手。
“你手臂上的烫伤,好些了么?”他松手时忽然问。
文逍搁笔,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那日的烫伤结痂早已掉落,新生的皮肤还有些泛红,但早已经不痛,以至于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快好全了。”她说。
“让我看看。”他又伸来手,压低的语气有强一种装的自然。
文逍犹豫一下,还是挽起袖子,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宣文命低下头,修长汗湿的手指轻轻托住她的小臂,指腹缓缓抚过那片略带粉色的皮肤。
他的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入肌理,带起其下血肉一阵细微的酥麻,那酥麻从手臂蔓延到肩,从肩爬到胸口,
文逍静静凝视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烫伤的痕迹上,下一秒那挺直精致的鼻尖竟凑了近去,文逍呼吸有些乱。
“恢复得不错。”他低声说,指尖在她手臂上摩挲了一下,松开时仍不依不饶地滑下去,握着她的手指,“只是新生的皮肤不同于烫疤,记得将这金创药换成红瓷瓶的玉肌冰膏。”
“知道了。”文逍的声音有些发紧发涩。
她飞快地收回了手,将袖子拉下来,假装去翻桌上的书册。
她忽然有些恼。恼自己已不是十几二十几的小姑娘,活了两世,怎么因为这点暧昧的亲近就乱了心神?
他是摄政王,她是侧夫人。
他们之间是交易,是合作,人前那些亲密,本来不过是这场交易中必要的“表演”,是维系同盟关系的润滑剂。
文逍这样告诉自己,可心中的恼火却怎么也难以挥去。
……那些无人在侧时的情绪和触碰,也是“表演”吗?
宣文命将最后几页校完的书册摞好,用镇纸压住,起身开窗。
清晨的凉风涌入书阁,吹散室内积攒了一夜的烛烟和沉闷之气。
“天要亮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在明亮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朗。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晨风吹动外间已然绿意葳蕤的荼罗树,荼罗花早已谢了,叶子长得正盛,油亮的叶片光泽可人、隐隐散发香气,夏风便携着清香拂过两人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