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做得很好,有劳你了。突发事况折算的辛苦费,月底一并结算。”宣文命的声音响在耳畔。
文逍本要缩肩闪开,一忽儿听见了好像关金子的事儿,才坐稳在榻上继续享受按摩的舒爽感。
“临危不乱,进退有度。”宣文命顿了顿,指尖放轻柔了些,“勇敢亦兼韧性。实在不似……外表这般年纪的女子,所能为。”
文逍闻言闭上眼,带着倦意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瞧您这话说的……本朝开国时女将白路锦,十三岁便能临危领兵,阻击北莽;云胥国前朝末代君主良澈,十一岁时,便借’漕银亏空案’,引得把持朝政的左右二相互相攻讦、两败俱伤,自己趁机收回权柄,站稳了脚跟。”
她睁开眼,却不望他:“可见年纪与心智,从来不是必然相关。与我前生相比,这世道催人早熟罢了。”
宣文命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笑意从鼻下喷了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文逍却似乎谈兴未减:“我承认,我比这身子的原主,心智是要成熟些。但文命有此感叹,恐怕不只是觉得我‘早熟’吧?”她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烛光在她湛蓝的眼底跳跃,“文命恐怕是想探听,我前世……究竟活了多少年岁?”
宣文命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褐眸亮晶晶的。
他随即从善如流地放下手,端起臂膀,语气带上一种罕见的轻松:“不错。我确实对你有诸多好奇,我好奇你离开那处时,年岁几何了?”
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那瞳眸中没有试探和算计,只有一种坦率纯粹的探寻,这直白简单、却莫名更动人心。
他眼光灼灼,文逍心湖深处,难以避免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本可以轻易地用惯常的方式蒙混过去,但或许是夜太静,或许是酒意未散,又或许是他真诚的眼神,让她那层自我保护的心灵外壳悄然柔软了些。
话出口时,她轻扬下巴,语风微醺、带着调侃:“告诉你又如何呢。我死的时候……可比文命你现在的年岁,还大了快、一、倍呢。”
说罢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面上渐渐浮现出得意的笑来,笑里有几分洒脱。
是啊,都是前尘往事,一辈子劳劳碌碌,比这位假夫君老一倍……那又如何?
宣文命果然怔了下。
那摆惯了阴郁老成表情的脸,也流露出少年人清澈的错愕。
文逍方展颜,想要站在态度的高位戏弄他一番:“或许你该唤我声大姊试试。”
文命他随即却也笑了。文逍想,自己早该预料到,历经腥风血雨的摄政王再年轻,也不是那少见多怪的等闲之辈——
文命那笑容里全是了然,但很快,唇角的笑意慢慢沉下去,他描摹她眉眼的目光里,多了更深邃的东西。
“你离世时,也正值壮年。”他将手搁在她手背上,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前生……可有悔恨?”
宣文命那笑容里全是了然,但很快,唇角的笑意慢慢沉下去,他描摹她眉眼的目光里,多了些更深邃的东西。
文逍垂下眼。
看着自己被他覆住的手,那只手温热,白皙美丽,血管凸起,带有握剑与受伤的痕迹,这番景象鲜明真实。
“悔恨……”她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当然有。”
“我悔恨的事情太多了。”她喃喃像是自言自语,“我悔恨……不是自己死得早,悔恨在太多该说’不’的时候说了’好’,悔恨怎么总是咀嚼从前的恨、从前的怨,却从来没问过自己未来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以至于未曾过好每个当下的时光,比方说,明天的早饭想吃什么,明天……我想要怎样过……我定是想要开开心心地过的吧……”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每一夜的梦里,都藏着我不愿回忆的从前,那些剧情反复折磨着我,有关亲情、梦想,还是为五斗米折腰的那些憋屈……”
她顿了顿,语伴轻笑、再没有怨怼:“罢了,我最后只悔恨……在生命结束那一天,我甚至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些。只是坐在办公桌前,一切就突然结束了——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和那个自己好好道别。”
“但后来我想通了。”文逍忽然抬头,眼神复杂地瞧着宣文命,“悔恨、不正是因为我还活着么。死了的人,是没有资格悔恨的——”
她轻轻反手,确认真实的触感一般捏住他的手指:
“能够在这里,用这具身体,重新活一次……哪怕活在这样一个落后的世道里,对我而言,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慷慨。”
“所以文命,你听我说这些,应该知道我没有什么悔恨了。此处,此身,就是我的新生。”
她说这话时,烛光在她眼底跳动,那双湛蓝点金的眸子明亮得惊人,似乎是生命力本身在她眼中迸发出来,摄人心魄。
好一会,宣文命只是静静看着她。
温缓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红唇边,再移到她整齐高耸的发髻。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圈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后背暖洋洋的。
这个拥抱与之前不同,太过安静。
他一只手环在她肩后,另一只手缓慢拆散了她的发髻,掌心轻轻搁在她发顶,还伸出手指在她头皮抓了抓。这般安抚的动作、还有些笨拙。
他的声音很低:“既是新生,你便多想想未来真正想要什么,多让自己开心,既然你做了我名义的妻子,我便会护你周全,尽力圆你心愿。”
文逍后背贴在他胸前,整个头皮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也传递到她胸膛中来。
听着那些承诺的话,忽觉眼眶有些热,她却不置可否。
只是闭了闭眼,任由这份温暖包裹住自己。
夜风透过窗隙,烛火摇动。两人的影子在卧榻深处的墙上交叠成一团,暂且分不清彼此。
许久,文逍犹豫是否开口时,宣文命才松开她。
“夜深了。”他说,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明日还要处理学馆事宜,你早些歇息。”
他松开她站起身,看来是要将主榻让给她睡。文逍累极困倦,嗯了声将自己缓缓埋进被褥,宣文命举灯走到小榻边时,又回头看向她的眼。
文逍露出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