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笑，半边侧脸的光影摇曳在烛光中，表情带着点少年气：“你明早想吃什么？我这便吩咐膳房去。”

“荼花糕。”

文逍脱口而出，她在被褥下舒缓手脚，抻了个懒腰，深深呼吸对他道，“王爷可曾听闻，昨年昴国境内现出一卷绢书古物，倒引起夜斓北部的夜魔族借此大做文章，言《心血荼罗》中’夜之魔女屈服于宇宙主宰’一作并非上古真迹，而是后人畏惧昴国初任国王’摩罗·库拉’的权威改编伪造，也就是说——”

文命目光明亮地打断她：“荼花糕是么，我知道了。”

文逍不解，见他眉头微蹙，悄声但坚定地对她道：“若是今夜酒席上源于夜斓长公主的见闻，你切不可对圣上谈起。”

文逍心内有些明了，但想起那夜宴上红白纷飞中他美丽却哀伤的脸色，不免为他当下的拒绝感到扫兴，嗯了声。

“睡罢。”文命有所补偿般，对她展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意，“今夜月色明媚，明日也定然是个大晴天。”

“好，多谢。”

文逍趁着醺意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教材审查的结果，比文逍预想的要好些，也比她预想的要糟些。

礼部那帮人终究没敢在内容上扣下“逆反”的大帽子，听说朝堂上经过星悦公主与各国使节的辩驳，将存疑处又砍去了大半。

烦心的是，他们转而从细枝末节处下手——引文出处的补全，译法的措辞……零零总总，数十条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伴同勒令改正的圣旨一同压了下来。

开课延期三日，教材需立即重新修订付印。文逍叉腰对着桌案，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怕是昨夜宿醉未醒：“……天姥娘，我不中了，我需要word文档。”

她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

“夫人——馆主，要不……我们托王爷、再向圣上求个情？”樨香小心翼翼地递上茶。

文逍摇头：摩罗觊觎人妻不成，要的就是这个刁难的效果，让宣文命去求情，除去破坏他摄政王仅存的威信，还有什么用。

“把鹿师和几位精通文献的讲师请来，我们连夜改。”文逍挽起袖子，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改到他们挑不出刺为止。”

鹿三千来时，推着轮椅的是星悦公主。这位夜斓王储毫无避讳之意，灰眸亮晶晶地环顾灯火通明的书阁，口中啧啧：“这便是大周’效率’，不日开学，今日改书？”

文逍苦笑。

鹿三千倒是神色平静，雪睫低垂，目光扫过那三张修改意见，淡漠道：“不过是些文字游戏罢了。馆主不必忧心，三千虽不才，应付这些尚有心得。”

有她这句话，文逍心里踏实了大半。

几位讲师陆续到齐，很快书阁中纸页翻动声与低低讨论声交织成一片。

文逍端坐隔帘后统筹，将修改意见分派下去，鹿三千则在外间主案上逐页对照，斟酌每一处送上来的措辞改动。

夜渐渐深了，上了年纪的讲师熬不住，陆续告退，最后只剩下鹿三千仍端坐轮椅中修改疑难。

那冰眸始终如刀，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偶尔落笔批注，露出微笑，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赶工，而是在享受一场与哲思的灵魂对话。

星悦捧脸在侧，望向鹿三千的眼睛里，始终隐秘地闪烁着星星。

文逍这厢打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继续埋头，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抽走了她手中的笔。

她抬头，遇上一双茶褐色的温润眸子。

“王爷？”她有些惊讶，小声问，“怎么来了？”

宣文命便袍外罩一件鸦青的薄氅，墨发半束，身上散着沐浴后的清香，显然是从府中直接过来的。他未答话，只将手中食盒搁在案上，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米香花香便弥漫开来。

“许久不吩咐膳房菜单意外的菜色，你说一道荼花糕，厨娘们便热火朝天地制多了。”他说，“我用过晚膳许久，看见厨娘们还在为剩下的糕点发愁，夫人若心疼她们，便负责当夜宵解决一下吧。”

她看着食盒中那几块粉白相间、点缀着干制荼花瓣的糕点，食指大动，心中也涌起一股清甜的滋味。

“多谢王爷，刚好肚子饿了。”她低声道，伸手拈起一块咬了口。糖渍过的荼花清香在口中缓缓化开，令人仿佛还置身春末。

宣文命在她身侧坐下，笑斥道：“礼部这回，倒是尽心。”

文逍也同样讥讽地笑了笑：“尽心才好，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宣文命的目光停在一处批注前，眉头皱起。

“怎么了？”文逍紧张地倾身过去。

宣文命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那册，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一遍。

“这段……”宣文命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是引用了云胥古哲的一句话，大意是’众生本智，众生同源，众生平等，恰如以金为器，万器皆金’。”

“可礼部给的批注说‘译法有歧义’。”文逍搓了搓眉心，“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宣文命沉吟片刻，伸出手，指尖点在书页上那段云胥文的下方：“关键在第三句。云胥国烛朝时为维护王朝，通常不译。”

文逍恍然，问他：“学馆还有云胥国的弟子，不可不译，若想留下这句，又当以何译？”

她盯着那段弯弯曲曲的云胥文字，只懊悔自己至少储备量不足，不是印刷的标准体就看不懂了，看着手写体、像在看天书：“这个字是柯——柯……”

宣文命陷入沉思，看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她专注而执拗的神情。

“是看不懂么，我来写一遍。”他忽然说。

文逍愣了一下，将笔递过去。

宣文命却没有接过笔，而是兀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云胥语标准体、是这样写。”

文逍感受到他不寻常的手汗，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引导着她的动作。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热而平稳，明明文字已经写就，却没有松开手：“看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