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如冰刃剖过大脑;一个语如春风化雨,却带着滚热的皇室威仪浇打人心。
冷与暖、火与冰,却是默契相配。
文逍站在阶上,静静看着,实则自顾自大吃特吃,嗑起了CP。
那柯晟还欲说些什么,星悦公主抬脸,笑容依旧灿烂纯真,灰色眼底却多了几分斩人心弦的锐利与冰冷:“依本公主看来,留学哲馆教材收录各国风土人情,本就是为了让学子开阔眼界,知天下之大、人情之丰。若大人们只拣合心意的本土哲思收录,本殿愚见——那与闭目塞听何异?”
“我夜斓国哲学、起于先皇祖母华彦三世,月修先师行至夜斓皇都时,亦广纳夜斓阴阳一体说、心志说等十余种学说理论,难道大人觉得,如此外邦哲思、风俗,不堪入诸国学子之眼?”
异国长公主忽而变脸,将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柯晟表情彻底慌了,后面有老臣扯弄他的广袖。
僵持之际,哲馆人群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金甲御龙营卫鱼贯而入,为首者是那周教头、携着红袍的鸿胪寺卿贺大人。
卫士们不发一言,只静静列队站在讲堂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地望向首领。压力无声弥漫开来。
“圣上与摄政王殿下有令,这两日学馆开馆,人多恐生事端,我等奉命护卫列国贵胄,不得有闪失。”
周教头单膝跪地硬声禀报,很快又自己起来了,那表情旁若无人,只是飞速扫过文逍面上一眼。
贺远平目色淡漠、低眉顺眼地向柯晟作揖。
见那五品后生慌忙俯身,他这双中年人的凤眸眼角、却少见地挑起了些捉弄人的兴致:“柯大人,下官方才听闻几位大人与夜斓长公主争执声?不知是否……喔,在这哲馆之内,或许、应是哲辩之声吧?”
“并非争执!下官……确实与鹿师与公主探讨哲学,实在受益匪浅。”
柯晟新被提拔,徒有威风却不够老道,面对鸿胪寺卿、面对“藐视邦交”之重,只得眼光闪烁地认怂。
夜斓公主秀致的鼻尖喷了口气,似笑似叹。
礼部官员脸色青白交加,在兵卫无声却极具压迫的注视下面面相觑,想走,脚下却像生了根——今日若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丢脸事小,一本教材都没“审”走,如何向皇帝交代?
可若再强行纠缠,恐怕更讨不了好。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在原地焦躁地微微踱步,官靴蹭着庭石,发出尴尬的摩擦声。
文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得意地笑,念头也转得飞快:摩罗既然派了御龙营卫来“维持秩序”,那么至少今日他顾及体面、不打算让事态扩大到无法收场。
既然如此,她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她面上重新摆起那“馆主笑容”,扬声招呼道:“礼部列位大人稍等!大人们严谨审慎,实乃学子之福。既然大人担忧教材有疑,为表本馆坦荡,也为免诸位空手而归、难以复命——诸位便按先前所说,每种教材各取五十册,亲自护送回崇文馆细细审阅一日、若无问题,明日送还本馆。如此,既全了圣上旨意,也不耽误明日开课。如何?”
鹿三千在内的哲师闻言,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了下:每种五十册!她叫那些老臣“亲自”搬送,捉弄之意可说明显。
柯晟僵硬地点头:“馆主思虑周全,柯某……遵命。”
很快,仆役们抬来了书箱与数十个空书篓,依着文逍的眼色、只是丢在地下。
礼部从五品的柯晟到末流的随员,都不得不亲自动手搬运起来。
这会儿的阳光颇有热度,不一会儿几个年纪大的便额头冒汗,官袍后背也洇出了深色。他们费力地将装满书的篓子背着,步履维艰地穿过人群、朝门外马车走去,那模样着实狼狈。
文逍依旧铁打的塑像般钉在阶上,袖手看着。
她默然思索:有异国贵胄撑腰,明日开学定然无碍,那皇帝小儿既然许了贴身的御龙营卫前来“平息事端”,不论是出于何种想法,现下便等于默认了教材审查可以暂缓,她放任他们搬书审查,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人群散去,哲馆中恢复了开课前筹备的秩序,人流穿行、笑语晏晏、井井有条。而那贺远平并未立刻离开。
他背手踱步到文逍面前,深吸口气、变为双手交握,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倦怠和沉闷的脸上,竟难得地松快了些许。
“今日多谢贺大人。”文逍下阶来,恭恭敬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