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文命所言,新帝上位,意在平衡各方势力、以期渔翁得利,断不会坐视任何一人或一党独大,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自幼一同长大的摄政王、“文命兄”。
先前卢相虽已倒台,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盘根错节,尤以礼部为甚。
这帮人,如今得了摩罗默许、甘当其手中制衡的刀,便敢于直面抗衡摄政王的威势。比起那些往往只求财权、无牵无挂的宦官,这群自诩清流的文官,其迂腐执着,有时更为棘手难缠。
用“教材审阅”这根看似合规的绳子来卡脖子,真是又准又毒的一招。
但她不能乱。
文逍面上不动声色,展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略带天真的恭敬笑容,顺从地将那一行器宇轩昂、实则来者不善的官员引至书库门前。
为首的柯晟已抬脚,袍角微动,眼看就要迈过那道门槛——
“且慢。”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声调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的动作顿住。
柯晟皱眉回首:“馆主还有何事?”
文逍已悄然移步,站上了门前那两级石阶的顶端,晨光恰好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将她纤秀的身形照亮。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配柳绿的交领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小花,发髻边步摇与耳环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光彩温润。这身打扮俏丽清新,乍看之下,摄政王侧夫人仍似个不谙世事的娇俏少女。
然而当她抬眼,那双湛蓝点金的杏眸里,方才那点刻意流露的天真已迅速沉淀下去,转为一种深海般的沉静。
她从容地从腰间抽出一卷册子,臂腕向柯晟一横,姿态不算强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柯大人,”她唇角噙着抹职业化的浅笑,声音脆亮,确保周围越聚越多的人都能听清,“恰巧,我手中便是前两日从印厂提书时,留下的点阅清单与样本核对记录。大人请先过目。”
她不由分说,将册子递到柯晟面前,旋即转身面向逐渐聚集的学子与仆役,朗声道:“这书库内,用作教材的书箱尚未启封,里面按书目分门别类,码放整齐。为免耽误明日开课,可否请各位大人先遣人,依此清单,将每种教材取一册样本,与库中余下各册进行初步比对,查验印刷、装帧、页数是否全然一致?待确认样本无误后,各取五十册、带回崇文馆详核内容便可。”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官员们,最后落回柯晟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语气却更加认真:“至于本馆主,愿先行在此,与柯大人就主教材《文华哲选》的核心篇目探讨一番。当然,若大人嫌小女子才疏学浅,馆中诸位名师,如鹿师等,亦随时可应大人之请,共同参详辩难。”
她背脊挺直地站在阶上,晨风拂过,吹动她颊边碎发和步摇下垂落的细珠,眼底那深海中泛起的真金之色,沉静璀璨、莫名摄人。
“此法甚好!”人群中已有性急的昴国学生喊道,“既不误事,也能查验!”
柯晟被文逍这一番连消带打堵在阶下,进退维谷,尴尬之色闪过面上,随即板起脸:“馆主此言差矣!若教材内容本身不合规制,如何能发放下去,误人子弟?!此乃……”
文逍扬声,巧妙地截住了他的话头:“那就要看今日崇文馆各位大人的效率了,柯大人所言,只需一日、不是么?”
“馆主,圣旨在上!”从林立官袍之中闪出一人,身长略矮、发声却尖锐高亢。
文逍定睛一瞧,正是那贼眉鼠目的鲁先生,如今竟成了礼部“大人”,看衣饰玉带,应有六品。
文逍想起先前手臂烫伤之事,不禁愤恨牙痒,她拢袖笑道:“圣旨所言,教材需一一审阅,小女子提议正同圣旨示下无二,若鲁大人对内容多有好奇,可先行审阅、多行审阅,万万不要错过一个字,请吧——”
见她言辞犀利,寸步不让,几个随行的老臣已然面露愠色,胡须微颤,眼看就要出列驳斥。
场中气氛紧绷,围观众人议论声渐大。
恰在此时,人群如水分开,一只纸白修长的手缓缓推着轮椅驶入场中。轮椅上的女子雪发高绾,一身月白道衣净如新雪,尽管面色苍白,那双冰眸却清澈凛然,目光所及,似能涤净人世尘埃。
清灵冷澈的嗓音不高,却似冰刃破开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罪民鹿三千,现于哲馆将功折罪。列位大人若对教材有何疑问,可否容草民先行解答?”
语落,四座为之一静。
鹿三千言辞虽谦,自称“罪民”,然其神态清冷孤高,雪睫轻垂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仪,仿佛九天玄女暂谪凡尘。
那柯晟乍见这位传闻中与“江湖逆党”有涉的女子,眼中本能地掠过一丝轻蔑,但随即感受到全场学子,乃至不少异国贵胄投来的恭敬目光,那目光中的笃信与期待,让他心头那点胜券在握的傲慢,不由得动摇了几分,眼底深处闪过迟疑。
他清清嗓子稳住官威:“既如此……便请馆主取一册《文华哲选》来!眼下时辰尚早,本官便亲自在此,先就关键处查验一番,亦可供诸位哲师共鉴。”
言语间,仍是一副不依不饶、定要揪出错处的架势。
文逍见他如此,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欣喜神态,热切招呼:“大人愿亲自指教,通融查验,实乃学馆之幸!来人呐,速为柯=诸位大人、鹿师及诸位先生设案备座,伺候笔墨!”
纸张铺开,墨锭轻研,众人撩华袍落座,四周围满了各国学生。
鹿三千阖眸等待,神像般安适自在,等那诸位礼部高官展阅核查。
尤其柯晟与鲁先生颦眉不绝,前者更是啧声数起,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安静下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笔都住满力道、带着挑剔的斤两。
文逍仍独身孤立门前,不敢放松,几次,她抬头望去周遭,心中并不紧张,只灵魂恍然飘离此身、向下俯视人间——在场多少华服高官,都被封建皇权与心中的成见织就的华服裹住身体,裹在方寸之地,或许终身无法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