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文命将酒一饮而尽，微醺的面上升起酡红的预兆，醉时，他身躯斜倚小几，惯作老成阴沉的神态也显露出一些少年男子的轻松天真。

“王爷……”文逍斟酌着词句，“您今日归府心情不好，只是因为这件事？”

宣文命沉默了片刻。

他搁下琉璃杯，玉白的双手交握放在小几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少年执拗无理的不悦。

“鹿三千今日离馆前，告诉我一件事。”他紧了紧下颌、低声说，“说她幼时随师父出海游历时，曾在云胥国见过一位女哲学家。那人虽戴面纱，可目光神态，竟与我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文命指与指相互紧压，眉头也蕴着火气攒在一起。

文逍屏住呼吸。

“我问她，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告诉我！”宣文命声音里染上毫不压抑的激动，“我毕竟是她的远亲，我寻母多年、人尽皆知——她为何要瞒我？！恐怕只因那时我身入太子党，所以她对我心存戒备！可事关我母亲的下落、事关她的性命、事关已故父亲的执念……我宣家因此支离破碎……她怎么能始终闭口不言！？”

他的指节一直发白。

“可她告诉我……并非因为此事。”宣文命苦笑。

“她说，她确定那不是我的母亲。因为记忆中的姨母——我母亲，从来擅长绘画，却不是什么哲学家，甚至不通多少文字。她仅从理性分析判定，云胥国遇见的那位，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也合理。”

“可！……”文逍微微倾身、想起那幅只有两人知晓的画作谜底，欲言又止。

文命抬起头，月光照亮他颊边两缕散乱的墨发，照彻了他眼中湿润绝望的情绪。

一片薄云忽来，遮盖月光、将他的面庞埋入坟墓般的阴翳。

“她却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母亲或许根本不是此世之人。她不知道那幅画，不知道那些超前的思想，是怎么突如其来地飞入一个人的思维里、或者，她不晓得，母亲也许从开始就一直在苦苦伪装自己、求得此世的生存……”

他哀哀望了文逍一眼，手成拳、沉钝地锤上小几，声音颤抖起来：

“而我怎么才知道……母亲可能与你一般，来自某个我根本无法理解的地方……对啊！她的官话一直不好、甚至云胥国语也不很流畅，这件件都很反常！或许母亲身为异乡来客，一直活在孤独与压抑中，她选择离开、定有我无法想象的苦衷……这些，我亦不知父亲是否知晓，我真是……太没用，太不孝了……”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此刻只是个可怜的孩子，眼中盛满了深刻的悲伤与自责。

文逍静静听着，随着他的热泪盈眶、也湿了眼睛。

五分是同情，五分，是她忽而发现，眼前看似漠然冷酷的男子，实际有着善于共情的柔软的心。

他轻易就看见了她人心灵的处境。

她站起身，走到宣文命面前，蹲下身来，让自己这双深海跃金般的眸对他微微仰视。

“宣文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听我说。”

月光重现，宣文命看着她，睫毛颤动着微小的水滴。

“你当时还是个孩子。”文逍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孩子，本来应希求母亲的爱，若母亲刻意隐瞒，你又怎么去做母亲的疏导者？那些互相看到难处、互相知心、成为彼此的依靠，应是夫妻同心之德，又与你孝与不孝有何干系？”

她说到这里有些为难，还是选择继续：

“当然，我并非在指责已故的宣老爷。我不了解具体情况，就像你，也不全然清楚当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做母亲的、若选择离开未曾成年自立的孩子，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那都该不是孩子的错。我只想说，你不该背负这份愧疚。”

她环视四周，花房中有七彩流光在兰草与竹叶上跳跃：

“你抬头看看这里——这座你为母亲父亲重建的花房，这些你精心照料的兰花、翠竹，还有你这么多年来从未放弃的寻找……作为一个孩子，你已经尽心尽力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将遗憾变成自责。余生用自责一刀刀捅自己的心，又是何苦。”

文逍说罢，两人沉默对望，花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琉璃窗缝隙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夏虫鸣声。

然后，一道白影掠过，文逍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起、跌坐在他膝上，脸颊贴在他胸前。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急促沉重的心跳，能够从相互的紧贴，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

她正要说话，却感觉到颈侧传来温热湿意。

似有水打衣声，那湿意迅速蔓延，渗入她的衣领，黏在肌肤上，很快在夜中变得微凉。

呼吸间、浓厚的酒意在颈侧弥漫开，文逍霎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