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过宣文命流泪——甚至无法想象……不，实际上，她可以想象这个美丽的男人流泪的样子。

他阴柔、白皙，天生适合哭泣。无防备时，从肌肤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流露脆弱，这样的人哭起来，定然也是极端的美丽可怜。

可，他毕竟是那个在新婚日挥剑溅血时眼都不眨的摄政王，是那个隐藏起刀伤斜纵、忍辱负重间挫败群敌的权臣，是那个总是用戏谑或冷淡阴沉伪装自己的宣文命……

此刻正紧紧拥着她，无声地落泪。

文逍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没有说话。

花房外，今年春夏最后一批荼罗花瓣在夜风中飘落，洁白如雪，轻盈如梦。一片、两片、三片……阴影划过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划过泪水濡湿的脸颊，划过轻抚他人后背的手背。

月光透过七彩琉璃，将这一切染上朦胧的色彩。

许久，宣文命缓缓松开她。

文逍在那片茶褐色的深潭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色已恢复了平静，眼尾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笑意。

她的指尖不由在他颊边短暂停留，却终究没有抚过他的泪痕。

文逍重新向后挪坐到石凳上。

“多谢你，文逍。”他却似对她的退缩浑然不觉，连名带姓地唤她，自己用掌根快速揩去泪迹、声音还有些沙哑，“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心里一下子是好受多了。”

文逍也笑了：“以后喝闷酒别一个人，叫上我这个’心理委员’，或许好一些。”

“心理委员？”他低声说笑，拉了下她的手，语气里有种柔软的物事，“是否该理解为，从今往后，你是我可以倾诉的人？”

文逍缩了缩手，她的心轻轻一跳。

月色依旧，远处传来了三更梆子声。

“很晚了，回房歇下么？”文命垂眸，抬起玉指，悠然拾掇残盏。

“我、再去书房备备课，习惯了晚上看书，效率高些。”文逍自然流露微笑，抱臂摩挲袖子的动作却显露退缩。

得到轻轻应承的回音后，她未待看清男人脸色，几步推开门走出花房，不敢再回头。

*

翌日便是逸兴哲馆开课前日。

文逍清晨刚踏入馆中时，已察觉到异样——本该整理书库、分发教材的仆役聚在廊下低声议论，几个早到的异国学子面露忧色。

而庭院石阶旁，赫然站着三名穿着礼部官袍的文书官。

“馆主。”为首的中年文书官拱手，语气刻板，无甚感情，“在下礼部左侍郎柯晟，奉圣上之命，查验哲馆开课所用教材。这是圣旨，圣上早有言、馆主无需跪下听旨。”

文逍接过那明黄卷轴，眼光快速扫过。

圣旨措辞严谨，的确要求对“涉外教习之文章、书籍”进行“合规审读”。

可文逍想到“黜异思”之政，想到摩罗昨日典礼上未曾细查、今日一早却起了事后追查的小心思，总觉得摩罗心眼太多太细，字字透着不善。

“敢问柯大人，查验需要多久？”她平静地问。

“所有教材、需逐一核对，与翰林各册正统哲学典籍比对。”文书官面无表情，“虽数量庞大、可哲学士与翰林尽为此集于崇文阁，故而约需一日即可。期间，所有教材暂存崇文阁，开课当日归还。”

一整日。意味着哲师们今日无法备课，等待分发教材的四海学子们无书可领，若查出什么“不妥”，明日定当无法开课。

文逍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浮起一个得体的笑：“既是朝廷规章，自然遵从。只是教材均由印厂统一版面印刷，多少本都是一样的，每本随机取用几本例册便是，你们几个，带几位大人去书库。”

“慢着。”柯晟面貌一沉，两条眉毛阴郁地压了下来，“圣旨有言，所有教材需审读人一一过目，馆主竟敢不从么。”

文逍想起文命这些日子关于朝堂情况的阐述，心中低叹：果然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