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罗花瓣簌簌谢去，在石径上铺开薄薄一层浅白。

星悦公主的灰眸里映着对方雪色的容颜，那声“fufu”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眼底心底漾开涟漪。她不明白这两个音节的重量，却本能地捕捉到了鹿三千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师姐？你脸色不太好……”

鹿三千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庭院深寂的一角。许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

“那是我梦中人的名字。”

星悦眨眨眼，灰色的睫毛上沾着阳光。

“从我记事起，她就常出现在我梦里。”鹿三千继续说着，冰色的眸子泛起雾霭，“我们……在另一个地方相遇。那里有高耸入云的楼宇，江面上浮着灯火通明的巨船。我曾在那个梦里，与她成婚，在婚书上许诺终身。”

她顿了顿，指节在轮椅扶手上收紧：

“可我负了她。她病重于老宅时，我才赶回……我自以为和她的情，无似有、浅却深，如同无数个包办婚姻中渐生的、相濡以沫的亲情，可一张宣告她不久于人世的诊断通知，让我猛然意识到，我是真心想要爱护我的妻子，她却如烟般消散了……这个噩梦缠上了我，一年比一年清晰，一年比一年漫长。这段日子，有时清晨醒来，我会恍惚半晌，分不清此刻是大周的三千，还是……那个辜负了挚爱的罪人三千。”

星悦静静听着。

她没有质疑，没有惆怅，那双灰眸渐渐盈满温柔的理解——仿佛她早已准备好接纳这般非常之事。

“大夫说这是癔症。”鹿三千苦笑着摇头，“我也曾以为如此。可梦中的细节太过真实，每一次呼吸时的湿度，每一句对话时声波在空间中的振动，她手指拂过我脸颊的温度……这些都铭刻在魂魄深处，甚至比今生任何记忆都要鲜明。”

她终于转过视线，重新看向星悦，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星悦。”鹿三千唤她，言语中饱含复杂的情绪，抬起了柔长纤指，“你的灰发灰眸，尤其笑起来时的……灿烂娇俏与她有三分相似。第一次在哲文宴上见到你，我几乎以为梦境成了真。”

但鹿三千的手只是抬到半空，指尖在她鬓边一缕微卷的灰发旁停驻，最终没有触碰。那手缓缓收回，落在自己膝头的月白衣袍上。

鹿三千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可你不是她。你是你——夜斓国的长公主，皇室王储。而我……”

她雪色的长睫的垂落，似一声叹息：

“我这一生，早已许给文华哲学。如今如你所见，大周……文道衰微，正需人燃灯续火。我的心神性命，都将奉献哲道。情爱之事……恕三千无心于此。”

鹿三千的手伸向衣襟，定是要将那白玉牌摸出归还。

庭院完全静了下来，只有风穿竹叶的沙沙声。

星悦低着头，淡紫色裙摆被风卷动。她沉默之时不长，躲在竹影后的文逍却阵阵心紧——见证美好事物破碎，总是令人不忍。

然后，星悦抬起了头。

她脸上依然带笑，那笑颜干净爽悦、如同雨后澄空没有丝毫阴霾，亦不存怨怼，甚至染了更多晴色。

“师姐。”她的声音清脆如铃，“我读过许多圣贤书，却独独喜爱研究一些歪理，其中最真切的一句是——无常，似是人生之常，有常，却于人生种种中难辨。”

“前尘今世，俱是无常。是彼、非彼，师姐是否心有所系、所系何人……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星悦歪了歪头，眼波流转，灰眸在阳光下流转着似银的光辉，“重要的是，此刻在你面前的星悦，毕生都将真心爱着三千师姐。敬你的才学，爱你的风骨，仰慕你为理想献出心血的决意。”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鹿三千的手背上，按下、放在膝头。

那手定然冰凉，而她指尖红润的小手看上去十分温热。

“可，人欲之爱何其渺小，与师姐要照亮的那片文华星空相比，不过萤火之光。”星悦的笑意愈发灿烂，闪耀得几乎要灼伤人眼，“三千师姐，星悦爱你，你却不必回应什么，也不必感到负担。我会一直这样注视着你，看着你在选择的路上走下去。而星悦我呢——”

她站起身，背手的姿势曼妙而欢悦：

“我也会为师姐的理想奉献终身。作为爱着你的女子、作为夜斓国的储君、作为……您的同道者。”

说完这番话，星悦向鹿三千行了一个标准的夜斓国礼。

她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这么一二秒。

而后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院外走去。

只是，文逍清楚地看见，一滴热泪从她颊边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晶光。

星悦任由那滴泪滑进衣领。

文逍凝眉时，一只手从后伸出，轻轻牵住了她。

文逍并未发怔，因那片温暖的触感十分熟悉，抬眼看去，果然是宣文命不知何时悄然站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