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妙的僵持时刻，鹿三千似是失望，敛眸不语，神色冷酷。

本该陪笑和稀泥的摄政王夫人，望去丈夫的所在、却变了脸色。

明眼人都看得见，摄政王说话时起身上前，恰碰落了那卢家小姐掉落的赤金香囊，他捡拾掸灰、以双手归还，还以宽肩尽量遮去身影，不叫夫人看真切。

沉默半晌，满朋宾客面面相觑之时，见摄政王与夫人对视，那总是显露淡定与阴沉的俊脸诡异地皱起，面对他这位侧夫人，露出了实实在在的……心虚讨好。

他起身几步上前，将文逍捏着袖角自讲台轻轻扯下，悄声道：“夫人你这是作甚？快回圣上的话呀。”

近处的人可瞧见听见，这位侧夫人捋开摄政王的手，声音清脆微亮，带着十足的泼悍威胁：“好你个宣文命……！”

转而留给他三分好脸，向皇帝欠身微笑。

“夫人称是！”摄政王如蒙大赦那般高声宣告，额头在骄阳下汗光涔涔，胳膊紧挽着她的，口中还悄声忙不迭地告饶：“夫人莫气了……”

“收下那香囊只是一时权宜之计，今日一时怔忡捡拾而起，还不是因夫人早先答应要亲手为我编个新香囊，至今还没个影儿……为夫是日思夜想，昨夜梦中都以为得了夫人的信物，可捡起来才发觉——”

文逍看上去气急，红了脸，脱口就是鞠语无拘束的斥责：“摄政王好口才！当初你与这位卢小姐香囊往来、卿卿我我，害得老娘我险些在兰台遭人算计崴了脚！当时你是怎么承诺我的？如今老娘日日伺候着你这白面皮的小子在外装相，为你这劳什子学馆熬心熬血力，操办得头晕眼花，哪来的空闲穿针引线？！”

那卢小姐见状满面歉意尴尬、还欲起身来拜，却见这位侧夫人起手便拧了摄政王的耳尖一记。

她不禁讶然瑟缩了。

文逍怒色愈盛：“你倒好你倒好，本事不长，这拈花惹草的眼力劲儿还是这么出类拔萃！你若存些良心，该好好想到时想为我这香囊付的谢礼才是！不然，今晚连书房小榻都没得睡！往后夜里更是不能——”

她骂得虽小声，却又快又急，气势十足。

虽少有人懂得鞠国语言，四下里已传出“悍妇、妒妇、母狮虎”的议论声。

摄政王墨眉本如利剑，现下却软软地向下撇，他只顾着捂住夫人朱唇、揽过夫人的肩、依偎着她胳膊做低伏小，脸上却露喜色：“是是是！夫人劳苦功高！谢礼一定重重备下！夫人莫要生闷气、不言不语、不叫我晓得你的玲珑心思才是……”

一个表面清丽、却悍妒泼辣，一个不怒自威，却惧内讨好，众人看得瞠目之余，私语之间，紧绷气氛也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伴着细小的欢声，典礼得以继续进行，皇帝携几位重臣与一班哲士移步入阴凉茶厅赏谈教材、品用春茗。

自然，有了方才那一出戏，除去捧册仔细阅读的鹿三千，谁的心思也不在那虚空中漂浮的哲学上。

几位皇帝摩罗身边的重臣，许是因身为新朝宠臣之由，亦敢低声议论：

“摄政王殿下向来威严深重，喜怒不形于色，是何时变得如此惧内的？”

“岂止惧内，简直是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啊！”

两三个通晓鞠语的使臣则忍俊不禁，笑言纷飞，眼神在摄政王与夫人面上逡巡，回味着方才听到的那几句“闺房私语”。

摩罗阅罢一本教材、随手丢置一边，端着茶盏、吹茶沫直到茶凉，始终似笑非笑。

见鞠国使臣窃笑，才低声唤过侍立在侧的鸿胪寺卿：“贺卿，去问问鞠国使、方才摄政王夫妇所言鞠语，何意？另，贺卿近来为携众使臣筹办此馆，与摄政王往来颇多，你说说他这性子转变的内情。”

红袍的贺远平瘦削双肩难架起这身官服的威仪，他询问使臣后面不改色，凤眸低垂、躬身答道：“回陛下，臣通晓鞠语，摄政王夫妇所言，不过是些夫妻间的嬉闹之语，无甚紧要。”

“至于殿下性情……臣愚见，许是摄政王前二十载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如今新婚燕尔，初尝情味，心神为之所系，对第一位夫人格外宠爱骄纵些，也是人之常情。”

摩罗唇间逸出轻轻的嗤笑。

他终于放下茶盏，指尖摩挲杯沿：“文命兄、确是洁身自好得紧。从前同窗之时连个通房丫头都无，因此遭人打趣，他只道是未遇心仪之人，次数多了，孤还疑心他是否有隐疾，甚至见他容貌柔白清秀，揣测过……他或有断袖之癖呢。”

他挑眉，嗤笑变作假面的微笑，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对文逍含笑侧耳倾听的宣文命，进而狠狠锁住文逍：“未料想，如今遇上这么一个……”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昂首眯眼：“相貌不过尔尔、家世无甚可夸、行事粗莽又悍妒的女子——竟能让堂堂摄政王变作这般情态。真是奇事一桩！”

贺远平闻言，面色淡漠地俯首拜下，近臣亦诚惶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