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只有那鞠国使臣不晓得皇帝心情不佳，竟借着兴致上前，以大周官话亲昵道：“断袖之癖么！陛下，摄政王殿下虽体魄强健，英武过人，但面貌确乎是……如同敷了脂粉、清丽殊胜，更有十二分清逸文雅的风度啊。若殿下洁身自爱、非好男风，而是……天性中便有些乐于受妇人之制的癖好、乃好为’阴阳逆转’之——”

老太监殷襄忙递眼色。

摩罗挑眉，目光深邃地看向使臣的眼睛。

使臣如梦初醒，慌忙低头：“皇帝陛下！臣失言！臣区区小国来使，岂敢妄自揣测大周摄政王殿下！陛下恕罪！”

摩罗摆摆手，但笑未怒。

从哲师围桌而坐的那边，一面明艳的摄政王夫人正推着面色冰冷的鹿三千经过摩罗身前，她笑面嫣然，向他款款行礼：“陛下，鹿师脸色突然不好，定是在狱中亏空得厉害了，不知臣女可否带鹿师先行退下、用些滋养的药膳？”

“身而为人，身体与思想都会生病，鹿师既然病了，好生疗养罢。”摩罗出言不逊。

鹿三千轻轻合上了眼眸，唇角浅浅泛笑，整个人更如冰塑一尊，无懈可击。

摩罗目光迅速转向文逍：“馆主今日，如同前朝女将秋路锦替夫出征、为大周扫平中原奠定根基，又如、本朝女官钟卯媖、鸿瀚三十五年文武双举第一人，不让须眉，实乃……女中大丈夫也，令孤’刮目相看’。”

旁侧官员无一不齐齐对文逍拜贺，称她“不让须眉，女中豪杰”，可文逍身为现代人，听着这般落伍而局限的赞美，却难以兴高采烈。

于是她假面笑颜依旧，匆匆谢恩后，便逃也似地推着鹿三千离去了，今日，与文命落下惊险一棋的文逍力气耗尽，只想远远躲离摩罗这魔王的控制区。

摩罗这边敏锐觉察到触了她的冷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震得杯底笃笃作响，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是这般温和的姿态，却最似酝酿深邃惊怖的风暴，叫人畏惧。

午后，学馆后院喧闹渐歇。

此处引了一小段活水，除去本就存在的荼罗树外、还额外种了几丛翠竹，甚是清幽。

星悦公主连夜抵京、递了消息，希望能尽快与“鹿师姐”单独一见，不等到驿馆暂歇，不等宾客之中百般忙活的文逍引见、自下了摄政王派的马车，便独身一人、裙裾纷飞地直奔学馆深处。

“哎——公主殿下！”

“别急，”文逍捞住公主婢女的臂膀，“且让殿下与师姐说说知心话吧。”

“……三千师姐！你瞧，这是我从江南鸿兴药局带回来的，最能安神补气的双燕膏！你身子大损……”

婢女知趣地退下了，文逍则隐在门边竹影后，见院内石桌旁，星悦公主蹲在鹿三千身前，脸颊红扑扑、灰眸亮晶晶地仰视着她，手中捧着个精致的小漆盒。

她心内惊叹，先前不知这样娇俏可人的女子，竟是阴阳不辨的双性之身。

雪衣的她、紫裙的她，静谧中相望，风摇落着竹叶与荼罗，翠与白纷纷扬扬，若一场春雨有了颜色。

鹿三千冰眸中，那温度难辨的目光落在星悦脸上，情绪翻涌着雪与热浪的参差。

那些湿润的温存，缓缓描摹过她关切的眼神，看着她的圆瞳，看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看她光泽照人的灰色秀发……她定然看到了驱使她一路奔来的思念。

至于星悦公主对于鹿三千仰望的观测，她那充满活力的、毫不掩饰的倾慕，细致观察中饱含的浓情，自然更不消说。

院落静谧，目光无声。

文逍被“女子”之间感情与目光之网的细密程度触动了：人世之中最宝贵的情谊，莫过于如这般“真切地看见彼此”。

良久，鹿三千阖上雪睫，极轻、极恍惚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了两个音节。

那音节模糊而柔软，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般的迷惘：“……fufu。”

文逍的心微微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