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窗刚蒙白。

文逍是被一阵细微持续的窸窣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书房小榻上撑起身子、顶开薄被，揉揉酸涩的眼睛。

内书房只燃着盏孤灯，一角微亮，晕黄的光圈勉强驱散黑暗，有人的身影轻柔摇曳在文逍面上。

宣文命披着一件湖蓝披风，未系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他侧对着她，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雪白的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其下便是紧实白皙的筋肉。

长发未束，如泼墨般流泻在肩背，几缕滑落颊边，被他漫不经心地撩到耳后——指尖莹润，动作带着贵族倦怠的优雅。

他正垂眸翻阅着一叠厚厚的卷册，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静谧阴影，神色肃穆、唇畔却含笑。

他无防备地阅读时，尽显白皙内敛，像一尊在深夜独自醒来的玉雕，沉静在书册的字里行间、守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文逍眼光微直，看了片刻才哑声开口，打破寂静：“文命？怎么醒了？还是没睡？”

宣文命闻声抬眼，茶褐色的眸子在转向她的瞬间染上一点暖意：

“吵醒你了？”他声音有些低哑，“今日学馆开馆，印场方修订好的双语教材与各色章程卷宗昨日才送来，虽已大致看过，总觉得还需最后审阅一遍才安心。”

他指尖点了点摊开的纸页：“毕竟是面见圣上的东西，今日是大日子，不能有半分差池。”

“多谢。我疏忽了。”文逍拥着薄被坐起。

“快睡罢，你未曾疏忽，只是太累了。”文命笑道。

她亦微笑，而睡意全消，披衣下榻，目光无意间掠过墙上那幅油画。

灯花噼啪作响，走上前的文逍在一瞬间欲言又止。

她伸手，与宣文命那美丽的白指在同时摸到灯台边的铜剪。

“怎么？那画……”宣文命说着，熟稔地握起她的手，捏住剪刀雕花把手。

文逍看着自己的手举起，在他指头与掌心的力道下，剪下歪倒的烛芯。

烛芯被拨得直立、灯火明艳艳地燃烧起来。

春夏凌晨，满室温黄馨暖。

宣文命垂眸，放开了她的手。

“是……说起昨日那鹿师、鹿三千，”文逍犹豫了一下，搁下剪刀、坐下在他身侧，将与鹿三千的对话，尤是鹿三千关于“江南前世”的癔症描述，拣重点大致告诉了宣文命。

宣文命垂眸静静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册边缘，待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道：“既然她入戏如此之深……那未尝不可能是一段真实的经历吧。人的神魂所系，超乎肉身所在的方寸之地。即便非此世之真，于她而言，那份对于病去妻室的憾恨与眷恋，也已近似真实，乃至酿成了心魔癔症。”

文逍陷入迷思，一时竟拿不出话来反驳——庄周晓梦，此身到底会否是一只蝶？

谁也不能断言。

文命也转头，终于看向那幅绚烂梦幻的画，眼神复杂：“作戏小产那日后，我亦看透了母亲这幅画中的玄机……’若得文华之无限，必破环复之无限’。你知道么，其实这幅画，是母亲在我出生前所作。而云胥国哲界类似思想真正形成浪潮，引起广泛论辩，大约是我三岁左右的事了。”

文逍心中一动：“在你出生前作的画，竟比那哲学思潮更为超前？”

“而母亲，此前并非哲界人士。”

她听闻此言正襟危坐，脑中念头飞转，接着大胆的猜测便脱口而出：“有没有可能……你母亲她，也并非纯粹的此世之人？她可能来自一个思想更为进化的未来时间点，或者、干脆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进程迥异的地方？就像我……就像我一样！”

宣文命没有立刻赞同或是反驳。

他只是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吧。”他轻声道。

有一个他眼睫垂落的瞬间，文逍想要将手搭在他背后顺一顺。

但他很快对文逍露出了浅淡笑意，眼底阴霾一扫：“夫人。”

他忽然换了语气，带着点促狭：“既然陛下有口谕，让你’莫要再让他失望’，不若，我们再将面圣、开馆、应对各方的流程最后排演一遍？尤其是，如何彰显我夫妇真情，以免陛下勾起旧时回忆……再对夫人生出些不必要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