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雨天,厚重石墙包裹之内,江狱盘旋上升的通道比想象中更阴冷。
每隔十步、仅一盏油灯微火在壁笼中摇曳,沿途狱卒的影子在崎岖石面上被扭曲成怪诞形状。
文逍裹紧了披风,手指无意识攥紧宣文命的袖角,步步上行,左右张望:空气里弥漫着带霉味的潮气,当囚犯的呻吟偶尔在某个角落响起,便会回荡在高塔上下整个空间,难以言说的绝望便再一次浸入石墙湿润的缝隙。
身形佝偻的典狱长在前带路,与摄政王搭话道:“殿下,这江狱,向来只关押死千次不足以平民愤之重犯,这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仅以残次琉璃杯、于宫宴行张狂示威之举,小人看来实在罪不至死啊。”
“她不是白虹门掌事、专行买凶杀人之事么?圣上能饶其一命,已属慈悲。”
摄政王的声音冷硬如铁,察觉文逍紧拽力道的手,却热乎乎地裹了过来。
“这……殿下有所不知?这白虹门本是道宗先帝爷自江南道迁都之前,留在南星县戍守、铲除肆虐鞠国海寇的白衣御龙营卫、人唤白组,厉宗时铲恶除贪,白组兼行杀贪之举,可先斩后奏、羽翼渐丰,最盛时,营卫长甚至掌了半片虎符。”
长阶漫漫,文逍听闻“虎符”二字,步子迈得更慎重,耳朵也竖了起来。
“那时的白组兵卫,可说与现下的白虹门这一群江湖人士毫无干系。”
摄政王对答如机械一般。
或许江心日子寂默,典狱长好不容易捉住可说话的人,在前兀自喋喋不休:“是啊……而鸿瀚时,那白组因势力庞大、又破格纳异族兵卫,终于错杀巡抚、为先帝所忌惮,虎符被收,白组也遭遣散。可江南百姓蒙白组所护之恩已久,且初遣散那年,江南大旱,如同天谴。民间终于自发形成一支江湖帮派,替白组行事。”
“是这么回事,后来的白组不过一群江湖草莽。”宣文命说话时语气漠然。
“小人猜测,因这白组吸纳各色各国人等,如同那宫宴上白光散射为虹,才改作白虹门之名。”
“大概是吧。”宣文命的眼神透过石壁小窗,投向雨中灰沉江面上一叶飘摇的小渔船。
典狱长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狱卒手中铜钥还在锁眼里转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文逍已然经由一道莹莹的白芒,看见了囚室内的鹿三千。
“本王异国先慈虽早已离世,可与这云胥籍的鹿某、终究有一层远亲关系,虽得圣上深信,终究应当避嫌,夫人是为留学馆主事,让夫人先行询问罢。”
宣文命表现出一副百无聊赖、未有兴趣的样子,捏了一下文逍的手,便收手背在身后,踱到一边。
文逍点头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踏过干草、探头望去。
囚室角落那一层许久不换的干草,已经被湿气浸得发黑。
铁链从墙上的石环延伸出来,锁着女子瘦白略带伤痕的脚踝,她背靠冰冷石墙而坐,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囚衣,袖口和衣摆处沾着血污。
可这些脏污,竟难以掩盖她周身那种奇异的清净气场。
鹿三千即便身处如此污浊之境、铁链加身,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双手搭在膝上,雪肤、白发,脸颊因饥饿微微凹陷下去,下颌线条显得格外清晰,有种神像雕塑般的清峻冷冽之美。
她坐在那里,不像囚徒,倒像一位在山洞中打坐的清癯隐士,像一片纤巧的云落在此处,像一抹峰顶的积雪,或是……文逍见之,才明白她像谁,才明白为何她的追随者如此之多、又如此忠诚——
那唇瓣缟素,而眼尾铺起一抹自然的绯红血色,是最后一点引人注目的人色。
那长发披散,顺滑如缎、似不然尘污,颜色似初雪那般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白,仿佛自带月华般冷感的光、柔和地放射周遭。
她的高洁、优雅与威仪……
真好似月修先师再世。
文逍捧灯过去,先开了口,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鹿师,小女子是逸兴哲馆馆主、当今摄政王侧夫人。”
她手持典狱长奉上的小马扎,犹豫了下、未曾展开而坐,便在沉默的鹿三千面前蹲了下来。
“这女子将自己饿了数日,神思恍惚,或许未曾听闻夫人呼唤。”典狱长悄声道,“可多唤几声。”
文逍屏息蹲身时,欲开口,却见鹿三千颊边挂着几道清楚的泪痕那略泛银的雪色纤眉微攒,颦眉之态与泪迹相衬,尤显其人心碎。
文逍想起她的“妻子”,又想起痴情的星悦公主,不禁感到一阵心悸。
鹿三千却在此时上下唇相碰,口中溢出短促的、叠词般的陌生音调,嫩白的眉宇间褶皱深深,那声音如碎玉相击,美而哀,尤显空灵。
那叠词,想是她“妻”的名字。
“鹿师……小女子,是逸兴哲馆馆主、当今摄政王侧夫人,文环。”文逍试探着再唤道。
鹿三千蓦然松眉释颜,向她开口:“你来了。”
鹿三千缓缓睁开了眼睛。
“奇事!竟清醒了!”典狱长讶然。
对上这双冰色眸子的一瞬间,文逍如见神祇,几乎为那结晶断面般的清透之美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