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城东留学馆开张前日。

瀚京城一场三日不绝的春雨飘飘渺渺，人人自伞檐望见天空整日水洗的灰色、仿若置身潮湿的江南烟雨中。

文逍晃荡在马车上，雨丝潲入车厢，黏上她的鬓发。

文逍小时喜欢雨，她踩着红胶靴故意地跑过滩滩积水，渐起朵朵清亮的水花，那时母亲在身后发出的呵斥声，她天真地以为，只是来自大人丧失了童趣、服从于规则的呼喊。

一个街边同样有着积水的雨夜，七岁的她与母亲沉默着走回家，伞下晃荡着的七彩色的背包中，装着张80来分的试卷。

文逍再次用胶靴踩过积水，溅起水花，熟悉的隐秘的快乐袭上心头，晶莹的水花落在母亲皮鞋尖上，皮鞋停驻了。

始料未及的母亲的巴掌，随即落在她脸上。

路过个个同校生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

“这么小就不上进！你对得起我在补习班交的钱吗？！”

伞被打落下去、仰躺在积水中，叱骂如雨一般劈头盖脸掉下来，文逍吓得一下子咬破了唇角。

可她当即学会了对抗，就是像面对摩罗那样：低头梗着脖子不说话。

她接连屈服于优绩主义带来的那个“何时终将解脱”的幻觉，只是沉默着不说话，这是她唯一的对抗。

文逍对雨彻底失去好感，是在为了攒学费、西行到K城打工的那两年。

人人都说K城好，它千年的历史底蕴可从老城的每一块砖瓦的蚀刻上细数，它四季分明，可赏春花秋叶；它古朴典雅，可品古意盎然的乡酒田茶……

这些不属于文逍。

K城赠予她的，不过是阴晴不定的天突然倾落在打工路上的雨水，不过是连续三把失窃在打折超市前的雨伞，不过是……

在一个雷暴雨的天气，文逍的心再次和她全身的衣服一样冰凉湿透，体温很快升腾得如同岩浆一样滚烫。

两年来、她第一次试图在汇报收支的数字之外，自跨越千里的电波中寻求母亲的温暖，忐忑之后，竟接到母亲打来一行简短的字，她说——

【没关系，实在受不了就回来吧，你还有妈妈。】

母亲给她的心撑了伞，又点了一盏灯，亮堂堂、暖洋洋的。

也许只是一瞬间糊涂的冲动，也许仔细看，那盏灯射出的光原本就是微弱而冰冷的，可她太需要这份原生的依靠。

回家后，母亲很快又将童年的那把伞打落雨中。

“不要跟我抱怨！你知不知道你爸留下一屁股的债就跟着那个女人跑了！他已经烂透了！我忍了这些年、千辛万苦养大他的女儿，我不欠谁！但我养不起这样的你：一个废物！简直快跟你爸一样了！你怎么变成这样！我真是生了个讨债鬼！”

文逍战战兢兢。

她斗胆走向阳台、望去窗外，那是家乡晦暗的雨天，视线缓缓向下，远远的，那是被雨打成深色的地面，连缀着几个深深浅浅的水洼。

那天，她想了很久。

她的脚终究没有落到水洼里。

回到K城的文逍，真正开始厌恶下雨，无论天气预报是否下雨，她总要像配枪一样随身带伞，阴雨绵绵的通勤路上，她撑一把硕大的两人伞，刻意绕开路边那些镜面似的积水。

那一次，她匆匆忙忙奔出地铁站、绕开积水时，不巧撞到了上司。

文逍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推推眼镜，眼神发懵地看着他。

“好巧，小逍，对了，昨天的客诉处理我刚刚看过了，既然能证明小森也有责任，你和小森一人扣一半好了，这个季度还都是沿用同样的处理方式，运营一半、招生负责人一半……虽然昨天说让你尽快处理掉，我的态度可能不是那么温和，不过你也不用夜里三四点给我发工作消息的，工作时间找我，我回复得更快，另外……”

他从商许久，八面玲珑，惯于油滑地推诿，视他人的困窘为无物。

文逍几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手机报时的报时闹钟在她裤袋里嗡嗡响，她只是梗着脖子、看地砖上那绵密的雨脚。

雨脚转瞬即逝，她望着这般景象，因某种世事的无常感到开朗，纵然还背着家人沉重的债务，她心下却一松，突然没有多少失去这份工作的恐慌了。

文逍就是在那天黄昏时，猝死于办公桌边的。

现在，她第一次想象办公室那冷漠的同事与上司、想象那冠控制与苛求以爱之名的母亲，望着自己僵硬了的尸体的情状……

七彩的走马灯从眼前闪过文逍心中升腾起一种诡异的恶趣味，她忽而想笑。

——那景象，颇有戏剧性吧。

文逍旋即笑了一下，人生七彩色走马灯收束成一串轻盈的、令人眩晕的光斑，最终以波纹的浮荡振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