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直的脖颈，看见，自己果然正枕着谁的膝头。

顺着一袭绣满星象的玄青龙袍往上，她被纳入了摩罗低垂含笑的眉眼。

他正用几乎无茧的柔软指尖为她梳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暖，像是意欲温暖一件易碎冰凉的薄瓷。文逍喉头紧而痛，还未及说话，这少年天子的手竟径直探向她的衣襟内。

文逍慌地伸手推拒时，他的指尖已经停驻，转而变戏法似的捏出一枚花瓣。

光滑莹润的一片白，停在半空。

“嫂嫂心怀中藏的荼罗，果然圣洁、不染。”摩罗一笑。

正当文逍僵直身体时，摩罗却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激起肌肤一阵战栗：

“嫂嫂，方才太医诊脉，发现你……居然欺君，你，骗了孤。”他的笑，令她如触电一般发麻。

——卧槽！宣许宣文命你干啥吃的！！你人呢！？

文逍极度惊恐之中，脑海里只蹦出这样一句狂暴的呐喊。

“臣妇不明……另外，我夫君……摄政王殿下现在何处？……还、还请陛下自重。”她出声沙哑，闻见草药苦息从自己口中溢出，拧着眉艰难地推离开摩罗腿面，一手勉强撑在榻上。

摩罗不语，就着俯身的姿势，将那片白瓣轻轻按回她心口的位置。

文逍的指在锦褥上蜷缩出青白的骨节。

隔着衣料，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微暖却似烙铁般灼人。

“程院判方才为你请脉……孤才知你欺君。”少年天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如蛇信子掠过耳际空气。

“臣妇冤枉，断不敢担此欺君大罪。”文逍说不出话来只能嘴硬，缩着脖子避开他缠人的吐息。

“你不想知道程院判说了什么？”摩罗柔滑的四指掠过她下巴。

文逍像头驴似的梗着脖子，不吭声也不出气——

心里却已经将欺君之罪的百种残酷死法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感到她听候发落的沉默蔓延开来，摩罗于是自顾自说：“程院判道……你小产后的亏损，根本未曾调养妥当。环儿，你骗孤！”

文逍看神经病似的抬眼瞧他。

摩罗的指尖以越来越重的力道游移向她面颊、眼角，语气骤然转柔，掺进真切的心疼：“胞宫虚寒，气血双亏，脉象浮散。你便拖着这样的身子筹办学馆、赴宫宴，最终在孤面前气弱昏厥……环儿，你真当孤不会心痛么？”

文逍心中诧异，只当摩罗神智失常，表演型人格发作了。

四目相对间，仿佛有无形诡谲的电脉从两双瞳孔间穿过。

摩罗垂下眼角，文逍恍惚间终于弄清他眼神的底色，那是母亲一般的慈爱。

他虽十五岁而已，可或许是身为天下至尊的缘故，语速奇稳，声音柔哑低慈：“环儿，你知道么，孤有一个两岁的公主，她早逝的母妃有着异国血统，所以，孤的公主也有一双深蓝眼睛，就好似你的一般，奇异的是，公主也有着似你这般倔强的性子。”

文逍眼底发胀发痛、想到这话出自未成年之口，实在违和，双肩后脊一阵恶寒，赶紧拂开他的手，重重靠回雕花床栏，抬眼惊恐不定地打量四周。

她深吸几口气，机械地说：“臣妇职责在身，不敢懈怠。昨日昏厥非因身子亏虚，而是旧疾所致，名唤’光眩症’，乃先天眼脉孱弱，遇强光异彩便会发作，刺激神思以至于晕厥，并非大病。”

“环儿，你机灵，惯常扯谎，莫不是又在诓孤？”摩罗眯眯黑色的眼睛。

文逍手指揪紧褥面：“我夫君现在究竟何处？他可安好？白虹门贼人猖狂，王爷他……”

她看清室内金碧辉煌的陈设，眼波慌乱四扫，连忙下榻。足底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适时放大，染上颤意：“这、这又是何处？臣妇怎可宿于陛下后宫寝殿？实在不合礼制！”

“别动。”摩罗的手已握住她脚踝，那手掌的温度透过罗袜渗入肌肤。

他丝毫没有少年人血气所致的莽撞，以恰好的力道将她肩膀掰住，重新按回锦枕，掖好被角，动作细致如照料稚子：“文命兄曾为孤的伴读与护卫，几次为孤出生入死、武功盖世，他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孤已命他率御龙营卫彻查宫闱，缉拿宫宴作乱示威的白虹门逆贼。至于环儿你……”

他忽地倾身，指尖抚上她干涸的唇瓣。

烛火在他脸侧、眸中跳动，映出他满脸近乎痴迷的神色：“环儿又是故意戏弄孤了，你可知你昏迷时，并未唤你夫君小字，而是、口中一遍遍唤着孤的名字——‘摩罗……摩罗……’，声声入耳，听得孤……心口发烫。”

——啊！？

文逍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悄悄龇牙，恶心得隔夜酒都要吐出来。

“太医说，那是癔症谵语。”

摩罗的拇指摩挲着她下颌部位，仰着下巴、睫毛颤抖地状似陶醉回忆往昔，语气愈发暧昧：

“可孤记得，多年前先帝寿宴，所有人都遗忘了母妃不受宠的孤，那时，总有个艳衣的姊姊在喂鱼时躲在御花园假山后、泛舟时躲在荷塘莲叶后……偷瞧孤，被孤发现时，她浑然不怕，睁着双深蓝泛金彩的杏眸，甜丝丝、脆生生唤孤的大名，’摩罗’。”

“摩罗，你怎生起了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

“摩罗，和你一样，我也有个不受宠的母亲。”

他缓缓将文逍的手牵起，放在自己“发烫”的心口，每吐出一字，文逍的脸色便白一分。

那不是她的记忆，是文环的。是这具身体深处属于真正文家小姐的、已蒙尘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