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月池上的余音尚未散尽，正殿内鎏金铜虎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

百官与使节按品阶入席，文逍随着宣文命在御座左下首前跪坐。

贺大人在内的高官与摄政王往来祝酒，言辞克制，均未提及文逍小产之事。

话说回来，众人只怕也仅当文逍是个花瓶，而摄政王才是公认的留学馆诸多事项主宰。

文逍无心应酬寒暄，因她抬眼便能看见摩罗垂曳的龙袍下摆，那鸦青冕服覆盖龙火二章蔽膝，其上金绣煌煌耀目。

“摄政王，侧夫人。”

摩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润舒朗，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方才，鞠国使节正与孤谈到月修先师’天人循环同一’之论，夫人，近日既勉力筹办留学馆，不知有何见解？”

殿内人声止息，文逍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自己背上。

她清楚，摩罗提起的是鞠国哲界最为正统的宇宙业果循环论，她却不知，摩罗是否的确中意那般陈腐的思想，不禁微侧头望向宣文命。

男人微不可见地摇头。

文逍会意，立即俯身行礼：“臣妇虽办学，不过行商之举，妾身资质愚钝，岂敢妄论哲学……”

“夫人过谦了。”摩罗轻笑，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朕听闻，夫人与夜斓长公主常论哲法，可惜今夜席中、并无夜斓哲人可论其自然唯心之法一二，想必，夫人是得其真知之人，孤求知若渴，期盼夫人赐教呢？”

文逍并非不想说些什么来应对。

可每当被摩罗深不可测的眸子静静凝视，她就似嗓子被人捏住一般，大脑也变得空白如洗。

眼看文逍支支吾吾，使节们也大气不敢出，文命适时举杯。

琉璃盏在灯下折光明亮，落上雪白金绣的案旗：“内人确实勤勉，只是异国学说庞杂，她初学尚未融会贯通。恰如这琉璃杯——”

他将杯子微微倾斜，看杯底彩绘的菱花纹折出了透亮的虹，文命的手顿了顿。

下一瞬、他落睫去瞧文逍的脸，笑道：

“这杯子如斯通透，实则需匠人千百次调配用料烧制，方能成就一件晶莹通透的美物。求学之道亦当如是，吸纳精华、日益精进、融会贯通之后，方可登此大雅之堂。”

文逍如蒙大赦，对男人垂首拜道：“王爷妙语，您的话总是一点就通，令妾身又敬又爱。妾一定谨遵王爷教诲，勤勉学习——”

宣文命忙放下酒杯，大手伸来紧攥她的手臂，进而那片火热的掌心又裹紧了她的手：“你身子有损初愈，切不可再对为夫客气行礼！”

文逍抬头，眼里掺入恩爱，感念地笑了一笑。

摩罗目光在他二人身上盘桓片刻，唇角笑意愈深：“文命兄与夫人果然恩爱非常。”

他转而看向身侧雪肤的云胥国使节：“文命兄……哦，适才摄政王比喻精妙极了，这琉璃、倒让孤想起贵国在麓玛五世时的——那一场宇宙风雅复兴的盛况。”

那使节竟连忙离席躬身，额角已见细汗：“陛下！臣惶恐！那等大逆不道之说，意欲打破宇宙循环论，是为风雅派的浪漫臆想罢了，现下，敝国正统哲界已经不再承认……”

文逍看见摩罗唇角扬出褶皱，那是极为满意的笑容。

“打破”？

她脑中片片景象闪过，陡然放映出，内书房墙上那幅暗藏玄机的画：若得文华之无限，必破环复之无限，此一念也。

……文华之华，花也。

她似懂非懂，只能看出那画面上循环符号微不可见、却至关重要的裂口中，释放喷薄着思想的自由，以经文、绽放出了急不可待的“文华之花”。

可她明确懂得，循规蹈矩的摩罗，定然厌恶此等叛逆的学说。

文逍目睹使节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不定的惊惧渐渐化作凝固的悲凉——令人剪除脑中思想的枝叶，使其变得温润而光滑，伏在龙椅皂靴之下，那是千人一心、万人一言，这便是摩罗要的“正秩”天下。

摩罗扬袖示意，金殿内琴鼓奏渐起。

文逍正襟危坐，余光见外间深春之夜，水烟润泽、月色华灯，又飘起了馥郁的纯白花雨。

红袍的贺大人敛袖上前，那青白初老的人面之上毫无波澜，声却洪亮：“今日十台舞乐，皆为新朝’正秩’而作！”

《万邦来朝》、《神授北斗》、《江南巡》、《赤胆奉爱记》……

有一出《先圣回魂》，甚至将月修先师演出成托梦于君王，辅佐其教化万民的圣魂。

——真是演都不演了。

文逍在心中啐说。

皱眉扫过众大臣，她转首望向摄政王，他亦是一面凝重不悦，却在她望来时捕捉到她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