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宣文命沉吟,将棱镜收回袖中,眉宇间郁色稍减,“那鹿君……或许识得此物,更说不准,她身为母亲远亲能知晓旧案内情……对了,你可有其他物件遗落在娘家了?”
文逍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不解。
文逍转着手上笨重金镯,自嘲笑道:“没什么旁的要紧物件,倒是有几个金耳坠、金瓜子忘在闺房榻边柜里,就带了回来。”
文命面色大霁,作副了然模样笑睨她眼睛道:“金子……你呀——!”
他笑着伸手来她脸侧,不知要抚上她的耳饰,还是捋顺她的鬓发。
文逍那半边脸又烫了一记,身子不禁向后轻躲开了。
宣文命收手时,她面上还含着怔忡的微笑。
“比起金耳坠,还是这双珠珰……莹润含光、双悬如露,更配夫人星海升日之目、菡萏般清美容颜。”
他不吝赞美地展笑说。
通向宴厅正信殿的斜长坡前,孤月高悬。
清辉照映着两侧地灯笼荧荧的灯火,宫人于其间垂首默立,从高墙内隐隐传出舞乐排演声,唱腔婉转空灵,似昴国感情浓烈的歌舞剧。
修剪得圆融的松柏黑影之下,冠盖云集。百官与使节言谈克制、笑意疏淡。
他们谈论的不过是月修先师最初也最核心的“善信奉舍论”,文逍苦读多日,有所了解,那是不可为各国流派差异动摇的思想。
皇家威严的压迫、还是新帝摩罗的第三把火“黜异思”,让一切议论都谨慎缩在浮泛的安全线内:
“作用于实体之行,乃心念直观之显影,可观昭彰之果。奉爱之行为、与其果,历久观之,诚为至善无疑。”
“善哉,这是无疑的,虽善信为根本枢要,然如尊论所示:世人纵未怀无我善信之诚,惟存奉爱之善举,此亦入先师所示修行之不二法门。”
“虽然脱离心灵意志之修持,然此亦为实体世界中之善解脱。”
“陆兄所言甚是,习惯成自然,善亦如是。”
“……无论如何,先师学问、对圣上赐予天下人的法度有莫大的帮助。”
“圣上英明、先师英明——!”
文逍隔一层布帘,听着、未曾费力地理解着这些话。
她意识到,自己近日勉力学得的、时而令她醍醐灌顶的那些异国见解——云胥流传甚广的宇宙风雅复兴思潮、鞠系哲人恪守的宇宙业果循环论调、夜斓小国游方哲女所倾心的自然唯心法……
在这些浅薄克制、僵化刻板的对话中压根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在极力克制,可见摩罗削去的“异思”,不仅仅是神化月修、立石像造庙的愚昧之流,他要遏制的,定然还包括蓬勃多彩的四海文明。
比起略显愚蠢狂妄的萧学正,摩罗控制思想的手段更隐蔽、权力更加不可撼动罢了。
文逍头一次在皇家御园直接耳闻到这般平庸匮乏的众声齐鸣,她当下有一种惊觉:
自己已不是某小公司里人微言轻的小职员,自己就身为焦点人物,站在当朝天家禁锢思想的弊害之端。
无论压抑文明的实际结果在后世看来是好、是坏,她敢肯定的是,摩罗的绝对意志,将从此开始蚕食家国与四海。
参考他老爹的长寿基因,少年摩罗一手造成的压抑,很可能要持续数十年。
那么,自己意在传递至精至臻学问的留学馆,又当如何?
那么,摄政王宣文命作为当朝顶尖的、善于思辨的哲学士,对此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那似乎与宣文命母亲、与天才鹿三千有关的江湖组织“白虹门”,会否在这场“正秩三把火”中被燃烧殆尽……?
文逍挽着宣文命下车时,怀着这般复杂的思考看向他的侧颜,他一如初见那时,用那张阴柔妖孽的脸摆出淡漠不可测的表情。
与当初不同的是,她竟能看出那眉宇间的厉鸷之色是故作姿态了。
从四驾马车走下礼服庄重艳丽、珠翠步摇叮铃相击的女子与面貌清俊冷肃的紫袍男子,那女子一双珠珰缀于玉耳,随莲步稳稳移动,在月色灯火中漾开温软的光晕,气质沉静、清华耀目。
百官认出是刚刚小产得愈的摄政王侧夫人与摄政王,俱噤声低首。众人见这不乏丑闻的女子竟着正室般的衣装,眼光于暗中递来审视的意味。
文逍心跳加速着步上斜坡,与文命携手走过八角水廊道,步上进入正殿的拱桥,陡见殿内那边金砖遍地,巍峨龙柱被灯火照得辉煌。
而镜心湖引水而入的镜月池上,暖风拂过,湖面起伏动荡、波光跃金,倒映着舞榭的璀璨灯火与天上孤月。
那群芳环绕的舞榭上,演出着昴国神话寓言中的飞天舞,舞者眼神灵动、腰肢柔软,腕子上数个金环相击,手指轻舒漫卷间洒落着火红与纯白的花瓣。
水天之间,一片状似丰饶曼丽的浮华,迷离醉人眼眸。